“两小时。”

老孙拿著秒表按下去,靠在铁皮柜上闭上眼睛,却没睡著。

每隔一小会儿,他就用下巴朝控温表方向点一下,检查指针有没有漂移。

真空泵的轰鸣声均匀地充满了车间的每一个角落,稳得像是一种呼吸。

小赵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看了一眼,没有划掉,只把本子扣过去,放在腿上。

……

两小时的恆温结束后,姜明开始降温。

三百八十度那道台阶,他扶著变阻器守了將近四十分钟,比原计划多耗了半个小时。

直到温度计的指针在二百八十度附近停稳,他才完全放手,让炉子进入自然冷却。

车间外头,天色已经泛青。

有人在厂区道路上走过,脚踩在雪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炉门打开的时候,姜明站在侧面,让升起的余温先散去一层,才弯腰把石英舟端出来,放上检测台。

五块阴极板整齐排列在石英舟里,没有一块出现肉眼可见的裂纹。

涂层顏色均匀,在早晨青灰色的光线里,泛著细腻的哑白光泽。

老孙凑近看了一眼,伸出粗糙的右手,在最靠近他的那块极板旁边悬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碰,只退了半步。

“成了。”

他的声音发乾,像是砂纸掠过木头。

小赵跑去准备显微镜,帆布坐垫从膝盖上滑下来,他连捡都没捡,扑到载物台前就开始调焦。

数据出来的时候,他把本子举过来,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震动。

“全面积厚度偏差,正负零点二八微米。”

……

老孙当夜没有离开一號车间。

他把五块阴极板逐一装进改进后的管壳。

镍基底与柵极间距的调整,他做了三遍。

每遍之间,他都会停下来,对著灯泡从侧面看柵距。

这个动作,他以前退货管子时也做过。

只是以前是在查別人的问题,现在是在核自己的手艺。

封接用的是镀镍可伐合金阶梯过渡配件,里面垫著云母陶瓷复合片。

比起甲型管,乙型管多了这一道缓衝,把封接口的热应力拆分成两段。

任何一段单独受热,都不会直接把密封层拉裂。

天亮之前,大刘进来帮老孙收尾。

两人把五支管子装入防震托架,托架放进专用木座,一支一支排在操作台上。

从左到右,间距齐平。

姜明站在操作台前,把代號从纸上念出来。

“乙零一,乙零二,乙零三,乙零四,乙零五。”

五支改进型样管,头一次出现在一號车间里。

它们摆在那里,像是一件已经完成,却还没有被验过的答案。

小赵把那本记录本翻到昨夜恆温阶段写下的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让別人看见。

隨后,他合上本子,放进口袋里。

那行字只有十二个字:真正的工艺,是用命磨出来的。

“下一步呢?”

老孙坐在矮凳上,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口问道。

“出厂前参数覆核,然后做十二小时极限满负荷测试。”

姜明的眼睛没有离开那五支管子。

他的声音,是疲惫到一定程度后特有的沉稳,像炉子冷透后的铁,没有热度,但也不脆。

“今天之內出数据。”

他转身去拿测试夹具。

右手手背上,那三个正在收口的灼伤痂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沉。

他没有刻意遮,也没有去看。

五支管子就在身后,等著十二小时后,把自己的命运写进台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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