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氮混合气顺著铜管线注入炉管。

老孙盯著气压表跳动的数字,眉头越拧越紧,连旱菸杆都顾不上抽了。

“姜工,这混合气里的氮气比例是不是偏高了?”

“我前两天刚搓出来的氟橡胶密封圈,怕是顶不住长期腐蚀。”

“要是密封一漏,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负五次方真空就全白瞎了。”

姜明盯著流量计的刻度管,手上继续微调阀门开度。

“我知道氮气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会侵蚀橡胶表层。”

“可这批氧化鈰纯度太低,杂质根本没法估计。”

“氢气比例一旦过大,高温下还原反应太剧烈,涂层会直接变成粉末飞在炉子里。”

“咱们现在只能在材料活性和密封寿命之间,找一个硬平衡。”

老孙不再说话,默默拿起干抹布,走到泵体旁一遍遍擦拭法兰接口。

时间隨著炉温表的指针一点点爬升。

窗外日头偏过屋脊,车间里的设备影子被拉得很长。

水银温度计的红线越过八百度。

保温四十五分钟结束后,姜明抬手切断加热电源。

接下来的自然降温格外漫长,熬得人心里发慌。

大刘在旁边不停转圈,脚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声响。

等炉膛温度终於降到室温,他立刻拧开炉门锁扣。

老孙戴著隔热手套,用长铁钳夹住石英舟,小心翼翼地把夹具端上操作台。

几个人立刻围拢过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拇指大小的镍基合金片表面,覆盖著一层顏色均匀的灰白色涂层。

老孙用粗糙的拇指肚在边缘虚虚比划了一下,皱巴巴的脸上挤出一点喜色。

“顏色正,表面也没起泡剥落。”

“老天爷保佑,这零点五的配方稳住了。”

大刘更是乐得直拍大腿,咧著嘴嚷嚷。

“这可真是城隍庙里等天亮,熬出头了!”

小赵也跟著笑出声,赶紧拿钢笔在台帐本上写下外观合格。

可眾人刚要鬆口气,姜明已经转身走向工具架。

他搬来那台苏制双筒强光显微镜,稳稳架在操作台中央。

“小赵,把样片推到载物台上。”

小赵收起笑意,依言把镜片推上去,又將对焦旋钮拧到底。

强光灯管亮起,光束刺透灰白涂层表面。

小赵把眼睛贴上目镜,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刷地白了。

他的脖子僵在原处,声音发颤。

“姜工,涂层边缘裂了。”

吴汉章一把推开小赵,自己凑上去看。

显微镜下,原本肉眼看著平滑的涂层边缘,已经布满交错细密的龟裂纹。

一道道暗色裂缝顺著晶格生长方向蔓延,將完整表面切成了好几块。

这些裂纹虽然没有造成大面积剥落,却已经切断了电子发射的连续通道。

老孙和大刘对视一眼,刚刚升起的热劲瞬间凉了半截。

姜明站在旁边,看著眾人变幻的脸色。

“低剂量確实保住了材料,没有发生大面积开裂。”

“但百分之零点五的含量太低,无法跟镍基底座形成足够强的附著力。”

“电子管工作时还要通电加热,这种附著力扛不住实际测试。”

这天夜里,姜明把自己关在单身宿舍,用尽了仅有的三次通灵机会。

他必须確认受潮粉末的高温热力学补救方案,查明涂层附著力在微量元素缺失时的断裂极限,同时摸清氢氮比例在氟橡胶寿命边缘的最优解。

等厚重的旧硬皮笔记本记满三页推导公式,天已经蒙蒙亮。

次日一早,一號车间里。

那块边缘龟裂的零点五掺杂样片,被卡进简易电子发射测试台。

大刘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红色测试按钮上。

“通电。”

姜明下达指令。

红色按钮按下,高压电流顺著钨丝导线直衝样片底座。

测试台上的微安表指针猛地向右甩出。

可还没等眾人看清刻度,那根黑色指针就在最高点停顿了半秒,隨即以极快速度疯狂衰减。

刻度盘上的数字一路跌到底部,最终无力地停在零点边缘。

整个錶盘安静得让人绝望,连最轻微的颤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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