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钳工,不是科学家。

设备的极限在那儿摆著,他就算把銼刀磨禿了也改变不了物理定律。

吴汉章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第一根,沉默。

第二根,还是沉默。

第三根菸头被他按灭在工作檯的铁板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圆点。

他终於开口了。

“小姜。”

吴汉章抬起头,布满血丝的老眼直直地看著姜明。

“有没有破解的可能?”

姜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黑板前,擦掉之前写的字,重新拿起粉笔。

唰唰几笔,一个苏联旋片泵的断面结构简图出现在黑板上。转子、旋片、泵腔、排气阀、油封密封件,每个部分都標得清清楚楚。

“买不到新设备,那就改老设备。”

姜明用粉笔重重地在密封件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瓶颈不在泵本身的结构设计,而在这儿。密封件。”

他敲了敲那个圈。

“现有的丁腈橡胶密封件气密性不够,微量空气从密封面渗透回泵腔,导致极限真空度死死卡在十的负四次方上不去。”

吴汉章腾地站了起来。

“你是说,换密封件?”

“不是换。是自己造。”

姜明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氟橡胶。

“氟橡胶的耐油性和低透气率远超丁腈橡胶。如果能自制一种公差精確到微米级的氟橡胶密封件,装进现有的旋片泵里,真空度可以硬生生往下推一个数量级。”

“微米级?”

老孙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叼著旱菸杆衝到黑板前,死死盯著那个结构简图。

姜明看著老孙的表情变化。从铁青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是手艺人闻到硬活儿时的那种兴奋。

“微米级精度的密封件。”

老孙喃喃念著,粗糙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起来。

“这东西形状不复杂,难的是尺寸精度和表面光洁度。”

“对。但咱们厂的氟橡胶库存有多少?”

这话是问吴汉章的。

吴汉章皱著眉头想了半天,转头看向小赵。

“去查库房台帐。”

小赵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吴工,库房里氟橡胶只剩三公斤。还是去年苏联顾问带来的尾货,一直没人动过。台帐上写著,品级是工业二等。”

三公斤。工业二等品。

姜明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按照密封件的尺寸,三公斤氟橡胶最多够做五到六套。扣掉硫化和加工过程中的废品率,留给他们试错的机会,可能只有两三次。

而且工业二等品的纯度,大概率不到百分之九十五。

这意味著加工精度必须额外补偿材料缺陷。本来就已经是微米级的活,现在还得更细。

但姜明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知道,在这个时刻,这间车间里最不缺的就是坏消息。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敢拍胸脯说“能干”的人。

姜明转过身,看向老孙。

“孙师傅。”

老孙正盯著黑板上的简图出神,听到叫他,条件反射地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

“这活儿,全中国可能没几个人能干。”

姜明的声音不高,但车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赌你能。”

老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旱菸杆往腰上一別,攥紧了拳头。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得不像话。

姜明收回目光,看向吴汉章。

“吴工,给我一个晚上。今晚我把密封件的完整图纸画出来,明天一早,老孙开工,好了,我先去睡会,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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