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岭,十点半。

月亮钻出云层,清光落满院子。

地上散著弹壳、碎砖、血跡,还有被风颳得乱飘的文件。

老槐树树干布满弹痕,好几块树皮被削得翻捲起来。

东侧教室门口,最后三十多个鬼子还在顽抗。

手榴弹从窗户里扔出来,在院子里炸开。

弹片刮过老槐树,又削掉一块树皮。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灯后面黑洞洞的是枪口。

有人在窗后喊日语,嗓子哑得像破锣。

刘大山蹲在墙根,脸上淌满汗。

左臂被弹片蹭开一道口子,皮肉翻著,血顺著胳膊往下滴。

他没管,用牙撕下一截缴获的日军绷带,单手缠了两圈,勒得很紧。

“掷弹筒。“

一个兵扛著掷弹筒过来,蹲在墙根,把炮弹塞进去。

炮弹飞出去,砸在东侧教室门面上。

轰的一声,门框塌了半边,砖头碎木飞了一地。

“再来一发。“

第二发砸在窗户上,窗户纸和沙袋一起炸开,灰尘漫天。

刘大山起身,手一挥。

三个班同时贴上去。

一个班从窗下摸到墙根,把最后一颗手榴弹扔进去。

一个班从门侧衝进去,刺刀捅向蹲在角落的日军。

一个班绕到后面,堵死后门。

东侧教室半边墙塌下来,砖头砸在桌子上,桌腿断了。

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后门方向响了几枪。

两个鬼子想从后门钻出去,一个刚探出身子就被撂倒,另一个拖著人往回缩,子弹打在门框上,碎木飞溅。

灰尘散了,里面活著的鬼子只剩十几个。

有的靠在墙角,有的蹲在桌子下面,有的趴在地上不动。

一个老军曹靠在墙角,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一道压著一道,像乾裂的河床。

他胳膊中弹,血浸透了袖子,滴在地上。

嘴里还在喊日语,声音哑得厉害但很有劲儿。

手里攥著颗手榴弹,保险销已经拔了,拇指按著引信,逼著身边的新兵切腹。

新兵才十六七岁,满脸是泪,手直抖。

步枪掉在地上,双手捂著脸,不敢抬头。

突击营的机枪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老军曹身边的墙上,碎砖飞溅。

老军曹被弹片打中胸口,身子顿了顿,倒下去。

手榴弹从他手里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

所有人都趴下了。

手榴弹没炸,引信被磕坏了。

新兵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裤腿湿了一片,尿了一地。

几个鬼子扔了枪跪地,嘴里嘰里咕嚕喊著什么。

还有个鬼子想摸腰间的手榴弹,被旁边的老兵一脚踩住手腕,另一个兵用刺刀顶住他的脖子。

按战场规矩,先控手再捆人。

“手都绑上。“

刘大山踢了踢脚边的破布。

“嘴里都塞上,別让他们咬舌。“

十一点整。

杏花岭战斗彻底结束。

五百精锐端了坂田联队部和警卫中队。

击毙约一百二十人,俘虏六十三人,包括参谋长和坂田本人。

己方阵亡七人,重伤十五人。

赵卫国站在院子里,看著地上的尸体。

有日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他蹲下来,把一个阵亡士兵的眼睛合上。

那个兵很年轻,嘴张著,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起身,走到堂屋门口。

陈安蹲在坂田旁边,给他换绷带。

坂田脸色发白,嘴唇发紫,腰侧的血已经止住,绷带上还有淡红色的渗液。

陈安撒上磺胺粉,坂田疼得身子抽了一下,咬著牙没出声,还在硬撑联队长的体面。

赵卫国蹲在坂田面前。

“中军大队,走哪条路?“

他说的是日语,发音不太准,但坂田听懂了。

坂田眼睛瞪大了。

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军官会说日语。

“你受过日军训练?“

坂田声音沙哑。

赵卫国没接话,又问了一遍:“中军大队,走哪条路?“

坂田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闭上眼睛,脸上明明白白写著两个字:求死。

“切腹。“

坂田声音很小,“让我切腹。“

赵卫国站起来,看著他。

坂田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张纸。

“想得美。你现在比一具尸体值钱。“

他转身走出堂屋。

陈安跟在后面,低声问:“他说了什么?“

“中军大队明早六点靠近老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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