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志在身后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怕打扰前面的人,用手背掩了一下嘴。

赵卫国没有回头,但放慢了一点。

过了那道山樑,前面是一段平路,路面宽了一些,可以並排走。王同志从后面走上来,和赵卫国並排了十几步。

她没有说话。赵卫国也没有。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褂子的下摆吹得翻起一角。她用手压了一下,继续走。

她的手上有一道疤,在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不是很新,顏色已经淡了,但还看得出来。不像刀伤,像是什么东西划的。

赵卫国看见了,没有问。

过了那道平路,前面又开始上坡。王同志换了一只手提皮箱。她把皮箱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时候,赵卫国看见皮箱的黄铜扣。

扣子的边缘磨得发亮。不是新的磨损,是堆了很久的痕跡手常提的地方,漆面磨掉了,露出底下黄铜的顏色。皮箱不重,但扣子磨损说明它被人带了很久,走很远的路。

赵卫国移开视线。

走了將近两个时辰,三里舖到了。

联络点是一个老乡的院子。院墙是土坯的,墙头上长著枯草。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赵卫国上前敲了三下门,中间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乡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盏煤油灯。灯上的玻璃罩子擦得亮,火苗稳稳的。他先看了赵卫国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王同志,目光在她手里的皮箱上停了一下。

“等了两天了。“

王同志把油布包和皮箱递过去。老乡接过去,油布包掂了掂,放在门后的条凳上。皮箱他没有掂,直接提进去了。

“路上都顺利?“

王同志点头。

老乡没有再问,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赵卫国。

“同志,歇一晚再走?“

赵卫国摇头。

“回程。“

老乡点了下头,进屋里去了。煤油灯的光在门缝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门板后面。

王同志站在院门口。夜风吹过来,她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拢了一下,別到耳后。

她回头冲赵卫国点了一下头。

“多谢赵同志。“

她的声音比在窑洞里轻一些。尾音那股南方的软更明显了。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的开头,但没有笑出来。不是不想笑,是太久没笑了,脸忘了那个动作。

赵卫国回礼。

“王同志一路辛苦。“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不是在打量他,是在记住他。

然后她进了院子。

煤油灯光照了一下她的背影。灰布褂子的下摆摆动了一下,门关上了。脚步声从院子里走远,进了屋,消失了。

赵卫国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旅长那句“不要让她出任何差错“。那个“她“字,比前面所有字都重。

他不是那种会琢磨长官私事的人。但他心里划过一点疑问。

这位王同志三十出头。她不是战地干部,她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可能是北平,可能是西安,可能是更南的地方。老旅长说话的时候几次改口。旅长是什么人?李云龙站他面前都不敢大声喘气的人。旅长从来不改口。

他把这些念头推开。

赵卫国翻身上马。

月亮出来了,掛在山脊上,照亮了出村的路。月光把山道的轮廓勾出来,路的边沿发白。白天被晒过的石头还在散著余温,地面是温的。

他策马往回走。

路上风很硬,吹得脸上发紧。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咬了一口,乾粮是玉米面掺了杂粮,嚼起来有点甜。他咬了两口,又塞回去,把乾粮在怀里捂好。

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松林在风里响,松涛一阵一阵的。

回杏树坪的路比来时感觉短。不用看路,不用等人,走得快。

到了杏树坪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的灯熄了大半,只有偏棚里的油灯还亮著。

石头站在偏棚门口,手里端著一壶热水,靠著墙在等。他等得有一会儿了,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

看见赵卫国回来,他站起来。

“营长,壶里的,还是热的。“

他把水壶递过去,壶身上裹著一块布,怕凉得太快。赵卫国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喝了两口,把水壶递还给石头,把马拴到棚子里。

石头把水壶搁在墙根,蹲下来繫鞋带,假装没在等。

陈安从团部方向跑过来。

“营长。“

“说。“

“秦参谋让我传句话旅长让你明早回旅部,有事商量。“

赵卫国点头。

陈安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赵卫国面前,看了看赵卫国脸上的灰,又看了看他靴子上的泥。

“营长,你还没吃吧?“

“不饿。“

陈安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营长,锅里还有饭。石头留的。“

他说完就走,没等回答。

石头在旁边蹲著,已经把鞋带系了三遍了。听见陈安的脚步声远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营长,饭在锅里,热著就行。“

赵卫国嗯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偏棚。赵铁山还在里面。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映在土墙上。他手里拿著一个齿轮,对著灯光在看齿面的纹路。他的大拇指在齿面上来回摸,像在读什么。

赵卫国走到偏棚门口,没有进去。

赵铁山没有抬头。

“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回来了。“

赵铁山把齿轮搁在桌上,转了转手腕。

“明天还能干。“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齿轮,但嘴角动了一下。那就是他的关心不说你辛苦了,不说吃饭了没有,说明天还能干。意思是你回来了,活就接著干。

赵卫国嗯了一声。

他回到自己住的屋子。屋子不大,一张铺,一张桌,一盏油灯。他脱了外面的罩衣,坐在炕沿上。油灯还亮著,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他闭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路,不是旅部的窑洞。

是一只皮箱的黄铜扣。

扣子磨得发亮。边缘光滑。皮箱很轻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注意到,她提皮箱的时候,小臂上没有绷劲。一个装了文件的皮箱,重量不对。

他睁开眼。

灯芯结了灯花,他用手指掐掉。指尖烫了一下,他没有缩手。那一点烫让他回到现在。

旅长说那是文件。

他想。

但旅长说“她“的时候,比说“文件“重。

旅长说“走慢点“的时候,声音不是命令。

一个装了文件的皮箱,提手扣子不该磨成那样。文件不会天天提。只有隨身带的东西,才会把扣子磨出那样的光。

他又闭上眼。

他不打算再想了。那不是他的事。

风吹过来,偏棚的油布被吹得啪嗒响。隔壁棚子里,骡子蹄子在地上挪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

被子是冷的,贴墙那一侧能感到山里的凉气浸过来。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翻身侧躺。

明天一早,还要去旅部。

坂田联队的事还没完。旅长说“有事商量“,他大概知道要商量什么三千八百人压过来了,不是“等著“就能解决的事。

他把那些念头推到一边。

睡。

明天还有仗要打。

外面风大,把偏棚的门吹得哐当响了一下,又静下去了。

-----作者说--------

这几天写的不太好,本人有点发高烧,连这章现补的章节其实也没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先这样,等病好了一点点修改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