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何旭端著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白粥、包子、一碟咸菜。

杨胜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粥,但没动。

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筷子的两端,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食堂里的灯只开了半边,他们坐的这半边刚好是暗的。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玻璃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何旭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了杨胜一眼。

“吃。”

杨胜拿起筷子,在粥碗里搅了两下,又放下了。

“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个两个字带著鼻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何旭没纠正他的称呼。

食堂里没有別人,叫什么都行。

“嗯。”

“我是不是……选错了?”

何旭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选错什么?”

“选《blade》。”杨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指甲刮过塑料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以为我能带好这个组,我以为……只要我够强,组员就会跟著我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但我错了……他们不服我。”

何旭把包子咽下去,拿起粥碗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开口。

“他们不服你,跟你选什么歌没关係。”

杨胜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著,但没有眼泪。至少还没掉下来。

“你以为你选別的歌,这些人就会服你吗?”何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不会。他们不服你,不是因为歌,是因为你这个人。”

杨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因为你十七岁,因为他们觉得你凭什么当队长。”

“因为你a班,因为他们觉得你是靠公司、靠沈一恆的关係才拿到的a。”

“因为他们自己不够强,所以要把你的强说成是运气、是背景、是黑幕——总之不是你的实力。”

何旭的声音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感兴趣的事实。

“你改变不了他们——你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

杨胜低著头,手指攥著筷子,指节泛白。

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了,这次比在练习室里更明显。

“可是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用力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眼眶里的水汽终於兜不住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没有声音。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食堂昏暗的角落里,低著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抖得厉害,手指攥著筷子,指节白得像要断掉。

何旭没有说话。

他把粥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对面那个哭得无声无息的小孩。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杨胜的样子。

十四岁,刚从地方上的舞蹈培训班考进伴星,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一群比他高半头的练习生中间,眼睛却亮得嚇人。

面试的时候跳了一段自编舞,动作稚嫩得很,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从每一个关节里往外冒。

何旭当时坐在评委席上,看完之后说了句“基本功太差,但可以练”。

杨胜不知道的是,那句话说完的当天晚上,何旭就把他的资料从淘汰堆里捞了出来,单独放进了“重点培养”的文件夹。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看著杨胜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现在这个样子——a班,主题曲直拍播放量破两千万,被全网称为“十七岁的舞台怪物”。

但此刻坐他对面的,不是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杨胜。

就是一个十七岁的、被欺负了、躲起来哭的小孩。

但这终究是他要面对的。

只不过是出道前还是出道后的问题。

何旭没有急著说话。

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杨胜头顶的发旋上,面无表情地等著。

等人哭完。

这是他教学生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眼泪不掉乾净,说什么都白搭。

情绪上头的时候,耳朵是关著的,道理是进不去的。

不如等。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杨胜的抽噎声渐渐小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红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鼻尖也泛著不正常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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