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票不大,裁得四四方方,上面盖著红通通的財务章。

念念捏著发票的一角,在阳光下照了一下。

“这是什么?”她问张维国。

“上个月报销入库的轴承发票。”张维国说,“小陈今天整理台帐的时候发现不对劲,拿来让我看看。”

念念把发票平放在桌面上。

抬头写的是“南山机电五金铺”。

项目是“深沟球轴承”。

数量一千个,单价两块。

总计两千块钱。

底下有马连生的签字,还有仓库老李头的入库盖章。

一切看起来都合规矩。

“问题在哪?”念念抬头问。

张维国指了指发票背面的一个细小暗记。

“这个南山机电五金铺,我认识。那是镇上修自行车和拖拉机的杂货铺。”

张维国看著马连生。

“他们铺子里,统共进货都不超过两百个轴承,哪来的一千个现货卖给咱们厂?”

马连生的后背贴著门框,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流。

“这、这是凑的货……”他乾笑了一声,“几个铺子凑的,借用南山的票开的。”

念念转头看向马连生。

“凑的货?咱们厂什么时候轮到去修车铺子凑工业轴承了?”

马连生擦了一把汗。

“顾老师,厂里有时候要货急,正规厂家送不过来,只能去市场上抓货。这都是为了不耽误生產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受了多大委屈。

念念没理他,抓起桌上的话筒。

“让赵启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话筒,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马连生掏出手绢,不停地擦汗。他看著桌上那张发票和复写纸报价单,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不到两分钟,赵启明背著旧帆布包走进来。

他看看靠在门框上的马连生,又看看桌上的发票,什么也没问,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

“赵师傅。”念念指了指桌上的发票,“你看看这个。”

赵启明走过去,拿起发票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立刻停在“深沟球轴承”这几个字上。

“顾老师,二车间的拖拉机组装线,用的全是圆锥滚子轴承。”赵启明放下发票,“深沟球轴承,咱们厂一年也用不到一百个。这一千个入库,用来干什么?”

这几句话一出,马连生的腿彻底软了。

他懂行,但他没想到这个下岗的穷工程师对砚秋农机的生產线也这么熟。

“马科长。”赵启明转过头,看著马连生,“这一千个轴承,现在在仓库里吗?”

马连生结结巴巴。

“在……应该在吧,入库单都开了。”

念念拉开抽屉,把那一整本深蓝色硬纸板台帐扔在桌上。

“赵师傅。”

“在。”

“从现在开始,你带头。財务科小陈,生產科老李,三方联合。”

念念的手指在台帐上敲了两下。

“去仓库。把这三年內,马连生经手的所有高价值零配件入库记录,一笔一笔核对。”

她抬起头,看著赵启明的眼睛。

“帐面上有多少,库房里就得有多少。少一颗螺丝钉,你都要给我查出下落。”

赵启明挺直了后背。

“顾老师,查到底吗?”

“查到底。”

马连生急了,猛地扑到办公桌前。

“顾老师!你不能这么干!我在厂里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刚接班就拿老臣开刀,你让厂里人怎么想?你问过老厂长吗!”

他扯著嗓子喊,声音传到了走廊上。

走廊上立刻有了脚步声,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

念念连眼皮都没抬。

“马连生,你的苦劳在工资条上结清了。”她语气平淡,没有一点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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