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黑色布鞋,宋婉清买的,底子很厚,踩地稳当。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院墙,那扇虚掩的西厢房门,那些在风里晃著的黄玉米串。

然后她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回去。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土路上,很长,很清晰。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没有回头。

有些地方,来过了,看过了,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没有垮掉,就够了。

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

她来了,她看了,她转身了。

那间屋子和那段往事,就永远留在那里,成为她活过来的证明,而不再是困住她的什么东西。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脚步,往镇上走去。

下午两点的客车,她得赶上。

客车晃晃悠悠地往省城方向开,念念靠在车窗边,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稻子收完了,地里留著茬,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把茬子吹得微微弯了弯。

她没有睡,就那么看著窗外。

车上有个老大爷坐在她旁边,摸出一个馒头开始啃,啃了两口,转头问她:“闺女,去省城啊?”

“嗯。”

“做什么的?”

“教书的。”

老大爷点了点头,把馒头举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说:“教书好,教书是积德的事。”

念念看著窗外,轻轻嗯了一声。

车继续开,路两边的田野一格一格往后退。

她想起苏雪晴那晚在橡树下问她的那句话。

“那你现在的home在哪里?”

她当时说:在爸妈身边。

这个答案现在还是对的。

但今天这趟,她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看了那个院子,一个人转身走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这一趟,是她自己和自己之间的事。

和那个四岁半的自己,和那个在棺材里没有被盖住的自己,和那个一路跑过来、跑到这里的自己,最后做的一次对帐。

帐对清楚了。

可以继续往前了。

客车在一个顛簸的路段晃了一下,把她从窗边顛开了一点,她扶住窗框,重新靠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沙沙的,带著秋天田野里特有的那种气息,枯草、泥土、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隱约有一点菸的味道。

念念就在这个气息里,安静地,在顛簸的长途客车上,睡著了。

她睡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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