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禾接过树枝。照著念念写的,一笔一划地描。

歪了。

“没事。再来。”

又来了一遍。

还是歪。

但比第一遍好一点。

“小”。

念念写了第二个字。

程小禾跟著写。这个简单。三笔。

竖勾。点。点。

“禾”。

第三个字。

念念写得很慢。左撇。右撇。一横。一竖。最上面一横。

程小禾盯著泥地上的字。嘴里默念著笔画顺序。

然后她蹲下来,用树枝写。

写完了。

歪歪扭扭的。但三个字全在。

程——小——禾。

她盯著地上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

“对。”

“我写出来了?”

“你写出来了。”

程小禾笑了。

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她站起来。跑了两步。又跑回来。

“姐姐!你能教我写別的吗?”

念念看著她。

四五岁。碎花衬衫。补丁裤。手指头上全是泥。

门牙豁著。笑得没心没肺。

和二十年前蹲在这个村口、跟苏雪晴学第一个英文单词的那个女孩,隔了一代人。

但蹲在泥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念念的喉咙紧了一下。

她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了第二个词。

两个字。

“念书。”

“这是什么?”

“念书。就是学认字、学知识的意思。”

程小禾跟著写了一遍。

然后抬头看著念念。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看著她。

“我叫顾念念。”

“顾……念……念?”

“对。”

“你的名字好多笔画。”

“嗯。慢慢学就会了。”

程小禾又蹲下来。开始写“顾”字。

写了三遍。没写对。

但她不停。

树枝断了。她换了一根。继续写。

念念站在旁边。

看著她。

太阳升高了。光从大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泥地上。落在程小禾歪歪扭扭的字跡上。

念念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了那个黄铜小齿轮。

金属是凉的。

但手心是热的。

她没有掏出来。

她就那样站著。看著程小禾一笔一划写字。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

带著泥土和禾苗的气味。

远处有鸡叫。有狗吠。有人在田里喊话。

程小禾终於写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完整的“顾”字。

她跳起来。

“姐姐!我写出来了!”

念念蹲下来。和她平视。

“程小禾。”

“嗯!”

“你想不想上学?”

程小禾的眼睛亮了。

然后又暗了一下。

“我哥说女孩子不用上学……”

“你哥说的不对。”

念念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女孩子要上学。”

程小禾看著她。

“你是上过学的?”

“上过。”

“上到什么时候?”

“还在上。”

“那你上了好多年?”

“嗯。好多年。”

程小禾低头看了看泥地上自己写的字。

又看了看念念。

“姐姐,如果我上学了——以后能像你一样吗?”

念念看著她的眼睛。

黑亮黑亮的。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能。”

念念说。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她站起来。

程小禾还蹲在地上。用新的树枝,在泥地上一遍一遍地写自己的名字。

念念站在小学门口。

身后是那间半塌的土坯房。

面前是程家湾的稻田和远山。

她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她將飞越太平洋。

去到地球另一边的实验室里。

去做最艰深的数学。

但此刻——

她站在泥地上。

看著一个四岁的女孩用树枝写字。

念念知道。

她之所以要走那么远的路——

就是为了有一天,能让这条路变短。

短到程小禾不用走十二里路过河。

短到每一个女孩都能坐在教室里。

短到“念书”这两个字,不再是一个需要被教的词。

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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