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第三天。

程家湾的葬礼没有什么排场。一口棺材,四个扛棺的壮劳力,一串鞭炮,一路纸钱撒到山坡上的坟地。

王桂芳下葬的时候,天阴了。

不算巧。六月的山里本来就爱变天。

顾砚春跪在坟前烧纸。火光映著他灰白的头髮和深陷的眼窝,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刘翠花站在后面,离坟头远远的。她的脸上没有哭的痕跡,但嘴唇抿得死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僵硬。

纸烧完了。

顾砚春站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晃。

顾砚冬伸手扶了一把。

“大哥——”

顾砚春摆了摆手,推开了他。

他转过身来。

看著顾砚秋。

父女俩站在坟地的边上。顾砚秋穿著一件旧夹克,手插在裤兜里。念念站在他旁边,马尾辫被山风吹得往一边飘。

顾砚春看著顾砚秋的眼神很复杂。

那里面有愧疚。有窘迫。有一种压了太多年、终於压不住的东西。

“砚秋。”

顾砚秋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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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有话说。”顾砚春的声音哑得厉害。他的手在身侧握了握,又鬆开了。

周围的人都停了动作。村里来帮忙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顾砚冬的眼神紧了一下。

陈秀英站在顾砚冬身边,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丈夫的袖口。

“砚秋。”顾砚春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重。

他走到顾砚秋面前,站定了。

然后弯下了腰。

不是鞠躬。是那种从腰上折下去的、带著全身重量的弯腰。

“大哥这辈子做了太多对不起你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时候——妈偏心我,我知道。你的东西被我拿了,我知道。你挨打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著不吭声,我也知道。”

“后来你考上学了,妈不让你去。说家里没钱、说供不起。那些钱——拿去给我娶媳妇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吐出来。

“你媳妇……婉清嫁过来之后,妈对她不好。我知道。我当大伯的,应该拦著。但我没拦。我怕妈骂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砚秋,我怕了一辈子。怕妈。怕你大嫂。怕日子过不下去。什么都怕。唯独——不怕对不起你。因为你从来不跟我计较。”

“但你不计较,不代表你不疼。”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今天妈走了。这些话我不说出来,我这辈子过不去。”

坟地里没有声音。

连风都停了一秒。

顾砚秋看著面前弯著腰的顾砚春。

他的哥哥。

小时候他们睡一张床。冬天冷,兄弟俩脚对脚缩在一床薄被子下面。那时候顾砚春还会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一拽——“你脚冷,多盖点。”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哥哥就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被王桂芳教成了那个样子。

王桂芳教的道理只有一个——“你是长孙,什么都是你的。”

顾砚春信了。信了几十年。

信到自己也变成了那个逻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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