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厨房里,握著锅铲的手抖了半天,最后默默地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吃过晚饭,顾念念翻开康復日记,认真地写下当天的记录。

“1983年1月8日,晴,零下二十三度。”

“妈妈今天给我披了件外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照顾我。”

“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完全空的了。像毛玻璃后面有了光。”

“问她你在学著记住我对不对,她没回答,但把手放在了我肩上。”

“力道恰到好处。”

顾念念的钢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用力按出了深深的笔痕。

“记忆像冰在慢慢融化。真正的復甦就在不远处。但什么才是打破最后一道墙的钥匙?”

这个问题,顾念念还不知道答案。

但她隱约感觉到,那把钥匙,不在任何外物上。

旧围裙、旧小说、碎花小棉袄、茉莉花、摇篮曲——这些东西都在一点点凿穿记忆的冰层。

但真正能引发质变的那一锤,需要的不是物品。

而是情感。

最深的、最刻骨的、足以穿透一切封锁的情感。

那种情感,该从何而来?

谁来给出那最后一锤?

顾念念想了很久。

她翻到日记本的前几页,看到了自己之前记录的那些“反应等级”。

摇篮曲——剧烈反应。

碎花小棉袄——剧烈反应。

《红岩》朗读——中度抗拒。

纺织厂围裙——轻度。

所有引发强烈反应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关联的,是最原始的母性本能——

是孩子。

是念念。

顾念念合上日记本,看向隔壁传来轻微鼾声的主臥方向。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妈妈的记忆深处,也许比自己更重要,也许同样重要的人。

爸爸。

顾砚秋。

那个当年在河边许下婚约的年轻知青。

那个让宋婉清挺著大肚子说“这是你的孩子你要负责”的男人。

母性可以撕开一道口子,那么爱情呢?

妈妈对爸爸的记忆——那些关於爱情的、关於依赖的、关於心碎的记忆——

它们还在吗?

它们能不能成为打破最后一道墙的力量?

顾念念转头看向客厅。

顾砚秋正坐在方桌前改图纸,檯灯的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的眉头微锁,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著弧线。

但偶尔——

他会停下笔,抬起头,隔著客厅和臥室之间那扇半开的门,朝宋婉清看上一眼。

那个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然后又低头继续画图。

顾念念看到了那个眼神。

她没有惊动爸爸。

但在心里,一个模糊的计划正在成形。

也许,该让爸爸试一试了。

不是用旧物。

不是用歌曲。

而是用他自己。

用他最真实的情感,去敲妈妈那扇紧闭的门。

但这件事能不能成,会不会引发新的情绪崩溃——

顾念念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时间不等人。

曹主任说过,记忆的“拐点”可能在半年到一年內出现。

现在已经到了第五个月。

拐点就在眼前。

而能不能抓住这个拐点,也许就取决於——

顾砚秋敢不敢对宋婉清说出那些压在心底整整六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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