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臥在床上,怀里依然紧紧抱著那件碎花小棉袄,呼吸平稳而安详。

顾念念给母亲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回自己的小书桌前。

桌上的煤油灯被顾砚秋换成了电灯泡,四十瓦的白炽灯,照得满室通亮。

她翻开那本封面已经起毛边的康復日记,翻到最新的一页。

钢笔蘸了蘸墨水,顾念念在横格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1982年12月3日,大风,入冬。”

停顿了一下。

笔尖又落下去。

“宋建军来了,又走了。给了他二十块钱,买断了那份报信的恩情。从此以后,宋家跟我们互不相欠。”

写完这行字,顾念念的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一行写了一段话。字跡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笔一划地刻。

“人不能选择亲人,但可以选择距离。太近烫伤,太远冰冷。刚好就好。”

合上日记本。

顾念念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宋婉清翻身的窸窣声,以及顾砚秋给煤炉子添煤球的轻响。

这是她的家。

她已经学会了在冰冷的世界里给自己搭一个温暖的窝。

至於宋建军——

顾念念闭上眼睛。

那个赌徒临走时眼底闪过的那抹恶毒与贪婪,她看得清清楚楚。

二十块钱,堵不住五百块的窟窿。

宋建军不会就这么消停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

妈妈的康復正在关键期。

爸爸的播种机项目进入了量產对接阶段。

每一件事都不能出差错。

宋建军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顾念念的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学习和照顾妈妈的双轨道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煤炉子的火烧了一茬又一茬。

窗台上的茉莉花在暖气的呵护下,竟然在寒冬腊月抽出了两个小花苞。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是周三。

顾念念像往常一样跑步回到家属院。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没锁。

这不对。

顾砚秋每天早出晚归,走之前一定会把门从外面锁好,而且会从里面拉上门栓以確保宋婉清的安全。

今天的门,是虚掩的。

顾念念推开门。

暖气还在呼呼地烧著,排骨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

但屋子里一片死寂。

“妈妈?”

没有人回应。

顾念念的心臟猛地抽紧了。

她三步並作两步衝进主臥。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宋婉清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碎花小棉袄放在枕头上。

窗台上的茉莉花盆歪了。

窗户大敞著。

但人不在。

宋婉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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