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省城的街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夜班工厂的机器轰鸣声,还有不知道从哪栋楼传来的收音机里播放的邓丽君的歌。

一切都是陌生的。

陌生的床,陌生的气味,陌生的城市。

但也不全是陌生的。

有些东西,正在变得熟悉。

顾念念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明天的安排——

上午上课。

下午考试。

考完试之后——

去筒子楼看妈妈。

从学校到筒子楼,骑自行车二十分钟,走路四十五分钟,跑步二十五分钟。

她跑过去,正好赶在天黑之前到。

给妈妈读一段书,说一会儿话,陪她吃完晚饭,再跑回来。

每天都这样。

不管有没有回应。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过明天那一关。

入学摸底考试。

五门。

全年级。

林老师的话在她脑海里迴响——“到了这里,一切归零。”

顾念念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

归零?

她从四岁半就开始,从零活到了今天。

她什么都不怕。

两天后。

摸底考试的成绩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

早上七点半,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

方晓晓挤在人群最前面,踮著脚尖仰著头找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第一名是谁啊……我靠!”

方晓晓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她猛地回头,穿过人群,一把抓住刚走过来的顾念念的胳膊。

“念念!你!你考了全年级第一!”

“五门总分!第一名!你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八分!”

公告栏前,原本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著那个穿蓝布褂子、扎红头绳麻花辫的瘦小女孩,投来了各种各样的目光。

惊讶的,不服的,好奇的,还有几双——隱隱带著敌意的。

顾念念站在人群后方,看著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

她的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骄傲。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拎起书包。

“方晓晓,今天下午放学后,你知不知道从学校到西郊大学路的筒子楼怎么走?”

方晓晓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没回过神来,下意识地说:“知……知道啊,我姑家就住那附近……你去那边干嘛?”

“去看我妈妈。”

顾念念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室。

身后,公告栏前的人群炸了锅。

“第一名?那个农村来的?”

“你说的就是那个特殊人才计划的?十三岁那个?”

“五门总分第一?开什么玩笑?她英语能考这么高?”

议论声此起彼伏。

而教务处里,林老师拿著那张成绩单,盯著“顾念念”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尤其是数学那一栏。

满分。

“这孩子……”

林老师合上成绩单,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嘆气。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餵?方正国同志吗?我是省实验中学初中部的林秀芝。”

“你推荐来的那个顾念念——”

“入学考试,全年级第一。”

“数学满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方正国的声音,带著一丝压不下去的笑意。

“林老师,我说什么来著?”

“这丫头——你们可得接住了。”

林老师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操场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拿起了顾念念的档案。

家庭情况那一栏,短短几行字:

“父亲顾砚秋,奉天农业大学在读。母亲宋婉清,患逆行性遗忘症,现安置於西郊筒子楼。”

林老师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她拿起钢笔,在档案的备註栏里,添了一句话——

“重点关注。学业之外,注意该生心理状况。”

而此时此刻,教室里。

顾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笔尖快速地在空白处做著笔记。

她的心思,有一半在课堂上。

另一半,飘向了几公里之外的那间筒子楼小屋。

妈妈今天吃饭了没有?

爸爸有没有记得给她餵药?

窗台上那瓶野菊花,是不是该换了?

下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她就得立刻出发。

四十五分钟的路。

她跑著去。

不能浪费一分钟。

因为跟妈妈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可能是那把打开记忆锁的钥匙。

顾念念合上课本,目光穿过窗户。

窗外,省城冬天的天空灰濛濛的,低矮的云层压在楼顶上。

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两个女生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有?那个全年级第一的,听说她妈妈是从流浪汉收容所捡回来的……”

“真假的?那她不就是个……”

顾念念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耳朵里,那些声音被她彻底屏蔽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声音,只是一个开始。

省城的日子,远没有她想像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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