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英看著她,嘆了口气,什么都没再说。

出发的那天,是腊月初三。

天还没亮,顾砚冬就套好了生產队借来的牛车,打算送念念到县城汽车站坐班车。

陈秀英在车斗里舖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又垫了一床旧棉褥子。

念念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装著几件换洗衣服、那个铁皮饼乾盒和几本书。

顾念念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灰白的光。

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又一团的白雾。

她没有急著上车。

她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把这个住了將近七年的小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堂屋的门槛磨得发亮,是小叔每天进出踩的。

院子角落里的大水缸,缸沿上有一个豁口,是她五岁那年爬上去掏水被砸的。

灶屋的烟囱还在冒著细细的白烟,那是小婶一大早起来给她煮的最后一碗红薯粥。

顾念念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

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冻硬的土路,朝著村口走去。

路过王大娘家门口的时候,王大娘站在门墩上,使劲朝她挥手。

“念念!到了省城给大娘来信啊!”

“一定的!大娘您保重!”

路过赵文海老师家的时候,赵老师站在窗前,朝她点了点头。

不需要额外的话,那个点头里,有全部的期许。

路过大队部的时候,程铁柱扯著嗓子在里面喊。

“念念!给咱程家湾爭光!听见没有!”

“听见了!铁柱大爷!”

牛车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整条路都笼在它的荫凉底下。

现在是冬天,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

顾念念从车上跳下来。

“小叔,等我一下。”

她走到那棵大槐树跟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看过她从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一点一点长成今天这个模样。

看过她背著书包跑去上学,看过她在树下背课文,看过她跟周小梅坐在树根上吃冰棍。

也看过她在大雨天里,一个人站在这里,对著远方喊——“妈妈!”

顾念念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

“程家湾。”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你。”

“我会回来的。”

她转过身,爬上牛车。

顾砚冬抽了一下牛屁股,牛车缓缓启动。

大槐树在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直到完全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顾念念抹掉脸上的泪,紧了紧怀里的帆布包。

包里那个铁皮饼乾盒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里面装著妈妈的照片、爸爸的信、获奖证书、录取通知书。

装著她的过去。

也装著她的未来。

“小叔。”

“嗯?”

“到了省城之后,我第一件事就去看妈妈。”

顾砚冬沉默了一下。

“嗯。你去吧。”

“到了那边……照顾好你自己。”

牛车在晨光里渐行渐远,车辙印在土路上拉出两条长长的线。

而前方,省城的方向,一轮浑圆的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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