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秋看著镜头前女儿的笑脸,他那张饱经风霜、不苟言笑的脸上,线条也奇蹟般地柔和了下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但有比笑容更温暖的东西。

是光。

是一个父亲,看著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时,眼里才会有的光。

“咔嚓!”

老师傅抓住了这个瞬间。

老式相机的镁光灯“噗”地闪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一张属於父女俩的第一张,也可能是最后一张的合影,定格在了这一刻。

“三天后来取。”

老师傅写了张收据递给顾砚秋。

从照相馆出来,顾砚秋先去邮局寄了信,用的是加急。

然后,他带著念念,破天荒地去国营饭店吃了一碗肉丝麵。

两毛钱一碗,里面飘著五六根肉丝。

顾砚秋把碗里所有的肉丝都夹到了念念的碗里。

“爸爸不爱吃肉。”他说。

念念看著碗里堆得高高的肉丝,没有说话。

她用筷子夹起一根,递到顾砚秋的嘴边。

“爸爸,你吃。”

顾砚秋愣住了。

“爸爸吃。”念念坚持著。

父女俩在小饭馆昏黄的灯光下,你一根,我一根,分吃了那几根珍贵的肉丝。

回家的路上,顾砚秋的心里是踏实的。

信寄出去了,照片也拍了。

人证物证都有了。

他感觉自己手里,终於握住了一些能和赵氏抗衡的底牌。

然而,他不知道。

赵氏的动作,远比他想像的要快。

她根本没打算等他的回信。

那封信,不过是“先礼后兵”的“礼”。

“礼”送到了,下一步,就是“兵”。

三天后。

顾砚秋带著念念去县城取照片。

照片拍得很好。

黑白的相片里,小小的女孩笑得灿烂如阳,高大的父亲眼神温柔如水。

念念把那张小小的照片,用手帕包了三层,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妈妈留下的那个瓦罐里。

这是她的宝贝,是她的护身符。

然而,当他们回到程家湾村口的时候, 却发现村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大群人。

村民们正对著三个陌生人指指点点。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虽然穿著打补丁的旧衣裳,但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著,一脸的精明和刻薄。

她身后跟著一个三十出头的瘦弱男人,畏畏缩缩的,像是没断奶的儿子。

男人旁边,是一个嗓门奇大的女人,正叉著腰,对著村民们嚷嚷。

“看什么看?没见过城里亲戚来乡下走动啊?”

“我们是来找我外甥女的!顾念念!谁是顾念念?”

顾砚秋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他身上的血液,一剎那,凉了个透。

是他们。

赵氏,宋建国,还有大舅母孙凤兰。

他们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念念躲在顾砚秋的身后,从爸爸的腿缝里,看到了那个为首的女人。

那张脸,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恐惧的噩梦。

那双眼睛,曾经冷漠地看著她被塞进冰冷的木箱。

那双手,曾经从人贩子手里接过那二百块钱的“彩礼”。

是外婆!

念念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她死死地抓住爸爸的裤腿,指甲掐进了肉里。

“爸爸……”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爸爸……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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