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髮又枯又黄,像秋天地里割完的麦茬。

她的手在念念头顶停了三秒钟。

然后猛地收了回来,站起身,快步走出了灶房。

——

第二天一早,李慧兰走了。

她穿著那件蓝灰色的的確良衬衫和藏青棉大衣,背著空了的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程家湾的黄泥土路上。

念念追了出来。

她跑到村口的老榆树底下——那棵光禿禿的、只剩枯枝的老榆树。

李慧兰已经走出去二十多步了。

“李阿姨!”

李慧兰回过头。

念念站在老榆树底下。

晨光把那个瘦小的身影拉得老长。

念念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腰弯到了九十度。

背上的棉袄太大了,领口从后面翻出来,

露出一截瘦得跟鸡脖子似的后颈。

李慧兰的腿软了。

她用手紧紧捂住了嘴——不是为了说话,是为了不让哭声漏出来。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碎。

四岁半的孩子,该被人抱在怀里撒娇——

她在弯腰向一个大人行礼道谢。

李慧兰站在二十步开外,用劲儿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放下手,冲念念挤出了一个笑。

“好好吃饭。听阿姨的话——別亏著自己。”

念念直起身来,点了点头。

李慧兰转过身,大步走了。

走出程家湾的山沟口,拐过那道弯,看不见村子了——

她靠在路边的石堆上,蹲下来,双手捂著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

念念站在老榆树底下,目送李慧兰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北风把她的头髮吹得乱蓬蓬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顾砚秋的——顾砚秋已经去打穀场了。

不是王桂芳的——王桂芳走路拖著鞋子,声音不一样。

念念转过身。

程铁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方脸膛上的表情不好看。

“念念。”

“程叔叔。”

程铁柱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昨天——你那个二舅走了之后,我让人盯著他。

他没有直接回你外婆那边——他绕道去了王家村。”

念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王家村。

王家老太太。

那张满脸横肉、嚼著旱菸的脸。

那口棺材。

那个没有月亮的夜。

程铁柱的声音更低了。

“有人传话回来——王家那边放出了风声。”

念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袄的下摆。

“他们说——”程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花了二百块钱的东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过完年——要来人。”

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念念站在老榆树底下,瘦小的身影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但她的脚没有动。

她的眼睛盯著程铁柱。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不是恐惧。

是一种从棺材板底下带出来的、经过了死亡淬炼的、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程叔叔。”

“嗯。”

“他们来了——我爸爸不会让他们带走我的。”

程铁柱看著那双眼睛。

沉默了两秒。

“你爸爸不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也不会。”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沉著脸补了一句。

“但王家那帮人——不是讲道理的人。”

风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

念念站在原地,攥著棉袄下摆的手指慢慢收紧。

耳边是北风的呼號。

远处,打穀场的方向传来一阵隱约的人声和柴捆落地的闷响。

爸爸在那边。

念念转过身,迈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抬头——看了一眼程家湾东北方向的山脊线。

那个方向,翻过两道山樑,

是通往王家村的路。

那条路——她跑过一次。

赤著脚。

在雪地里。

她不想再跑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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