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灰色布包被放在破屋的灶台上。

李慧兰的手指解开包袱扣的时候,屋子里静极了,墙缝里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顾砚秋蹲在灶台旁边,两只手攥著膝盖,指节发白。

念念站在他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个布包。

布包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张照片、一封信、一个巴掌大的碎花小布袋。

李慧兰先拿出了那张照片。

黑白的,二寸大小,边角已经卷了起来,背面被汗渍沁成了淡黄色。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男人穿著工装,咧著嘴笑,牙齿白白的,眼睛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亮堂劲儿——

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才有的、没被生活磨掉的亮堂劲儿。

一个女人靠在他的肩膀上,侧过脸,也在笑。

她长得很好看——

弯弯的眉毛,细长的眼睛,嘴角微微往上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头髮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

照片里的光线很好,像是在窗户边上照的,阳光在女人的侧脸上打出一层柔软的轮廓。

念念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呼吸停了。

那张脸。

那张她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妈妈。

念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

指尖传来的只有纸张的粗糙感。

不是妈妈的皮肤。

不是妈妈的温度。

念念的手指缩了回去。

顾砚秋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盯著照片上那个穿工装的男人——那是他自己。

一九五九年的自己。

二十一岁。

在省城纺织厂当搬运工。

工资不高,但够吃饭。

那时候他笑得出来。

因为身边有她。

他的目光从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自己移到旁边的宋婉清。

婉清——

在他的记忆里,宋婉清就是照片上这个模样。弯眉毛,长辫子,笑起来有酒窝。

但他知道——她死的时候不是这个模样。

病了好几年的人,不会是这个模样。

顾砚秋的手在发抖。

他伸手去接那张照片,但手抖得厉害,接了两次都没接住。

李慧兰把照片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照片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但压在手心里,沉得顾砚秋弯了腰。

“还有这个。”李慧兰的声音变了调——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嗓子还是哑了。

她拿出那封信。

一张泛黄的纸,折了四折,边角磨出了毛边——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过很多次。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

只在左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四个字——“给我念念。”

李慧兰把信递给顾砚秋。

“你念给她听。”

顾砚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打开那张纸。

宋婉清的字。

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但越往后面,字跡越歪——有几个字的笔画拖了很长的尾巴,像是写的人没有力气收笔了。

顾砚秋张了张嘴。

第一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死活出不来。

念念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爸爸,慢慢念。”

顾砚秋咬了咬牙,开始读。

“念念——”

他的声音碎了。

“妈妈对不起你。”

他停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妈妈身体不好,可能等不到你长大。”

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连墙缝里的风都停了似的。

“你爸爸是个好人,只是被家里伤透了心才变成那样。你去找他——”

顾砚秋的声音断了。

那封信上的字在他眼前模糊了——眼泪像决了堤的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看不清后面的字了。

念念从他手里把信纸拿了过来。

她还不识字。

但她认得妈妈的字跡。

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是妈妈握著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顾砚秋”三个字的时候,留在她记忆里的。

念念盯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翻了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字跡更加潦草,有几个字几乎辨认不出。

“李阿姨,背面写的什么?”

李慧兰把信拿过去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婉清她……”李慧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出来会炸开什么东西,“她托我把这些东西给你们的时候,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顾砚秋抬起头,满脸泪痕。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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