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在工分本上写的时候,手都顿了一下——他在顾砚秋的名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六”。

六个工分。

这是顾砚秋到程家湾以后,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挣到一整天的工分。

中午的时候,顾砚秋没有回家。

他找到了程铁柱。

“队长,工分能不能预支?”

程铁柱正在大队部喝水,闻言差点把水喷出来。

“预支?”

“嗯。今天的六个工分,能不能先换三个馒头?”

程铁柱盯著他看了好一阵子。

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那两只糊著血和泥的手,

看那张瘦削的、依然邋遢的、但隱约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脸。

“行。”

程铁柱从灶房的蒸笼里拿出三个白面馒头,用一块布包了,递给顾砚秋。

三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

白面是过年的配给,大队灶上提前蒸的。按理说不能私拿,但程铁柱是队长——他说行,那就行。

顾砚秋用两只满是血泡的手接过那包馒头,低头看了一眼。

白白胖胖的三个馒头,热气透过布往上冒。

他咽了口唾沫。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

他把馒头揣进怀里,掉头往家走。

下午,念念在屋里啃著那半个生红薯,听见门外响了一阵脚步声。

门推开了。

顾砚秋站在门口,棉袄上全是灰和木屑,头髮上沾著草沫子,脸被风颳得通红,两只手背在身后。

念念扔下红薯,从炕上跳下来。

“爸爸!”

顾砚秋把手从背后伸出来——两只手都裂了口子,水泡和血痂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但那两只手里,捧著一包布。

布打开。

三个白面馒头。

还热著。

念念的眼睛亮了。

不是看到馒头亮的——虽然白面馒头对她来说是过年才能见著的东西。

她的眼睛,是看到顾砚秋那双手亮的。

那双手上全是血泡和裂口。

这不是一个懒汉的手。

这是一个爸爸的手。

“吃。”顾砚秋把馒头递到念念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干了一整天的活儿,水没喝一口,嗓子冒烟。

念念接过馒头。

她掰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吃。

咬下去的时候,眼眶红了。

不是难过。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这个馒头比赵婶子的荷包蛋还烫,烫得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吃了一个馒头,把另外两个推回去。

“爸爸吃。”

顾砚秋摇头:“我吃过了。不饿。”

“骗人。”念念抬起头,眼神一如既往地锋利——四岁半的孩子不该有的锋利,“你口袋里那半块红薯还没啃完呢。”

顾砚秋低头一看——棉袄口袋里那半块生红薯的確还露著半截。

他被抓了个现行。

念念把一个馒头塞到他手里。

“一人一个。剩下那个留明天。”

顾砚秋看著手里的馒头,那双满是血泡的手又在微微发抖。

但这次不是因为悔恨。

是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父女俩蹲在灶台前,一人啃一个馒头,就著半碗凉水。

屋外,北风仍然在刮。

墙上那条裂缝还在往里灌冷风。

但屋子里比昨晚暖和了一点。

不是因为灶里的火烧得旺了——是因为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这间破屋子里,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生长起来。

念念啃完馒头,忽然抬起头。

“爸爸。”

“嗯?”

“你今天干活的时候,大伯是不是说我了?”

顾砚秋的嘴停了。

他看著念念。

这丫头——她没去打穀场,她怎么知道?

念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你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昨晚在院子里被他们骂的时候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但稳得不像个孩子。

“爸爸,你不用管他们说什么。”

念念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灶火的映照下闪著一种异样的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的、更安静的东西。

“妈妈以前说过——別人的嘴,管不住。但自己的腿,往前走就行了。”

顾砚秋啃馒头的手停在嘴边。

他看著面前这个四岁半的女儿。

这一刻,他从念念的脸上看到了宋婉清。

不是眉眼的相似——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那种被生活摁在泥坑里、脸朝下、喘不上气、但绝不肯少挣扎一下的东西。

顾砚秋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淡,出现在他那张颓废了好几年的脸上,像是一道极细的光缝。

“你妈……教了你不少啊。”

念念低下头。

“妈妈教我的,我都记著。”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响,一颗火星蹦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两下,灭了。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重,很急,不像是顾家人的。

“咚咚咚”——有人在拍门。

程铁柱的大嗓门从门外炸了进来。

“顾砚秋!出来一趟!有人从外头来找你——说是你闺女外婆家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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