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朔州。

胡人的第一波攻城在黎明时分发动。

天色將明未明,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还在薄雾中摇曳。

远处草原上便传来了低沉的號角声。

那號角声不像大周军中的铜角那般清越嘹亮。

而是用牛角製成的胡人號角,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號角声还未落下,地平线上便涌出了黑压压的骑兵。

胡人五部联军的前锋清一色是轻骑兵。

人马皆不著重甲,速度极快,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远远望去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朝朔州城头涌来。

每匹马的鬃毛上都绑著各色布条。

白色代表左贤王部。

黑色代表右谷蠡王部。

青色代表休屠王部。

赤色代表浑邪王部。

而最中央那面巨大的狼头大纛下,是五部共推的盟主。

左贤王阿提拉的精锐亲卫,清一色的黑马黑甲,连马嚼子都是黑色的。

城墙上,镇国侯陈靖裹著厚厚的棉袍站在城楼最高处。

亲兵要扶他坐下,他一把推开亲兵的手,拄著长剑站起身来。

他的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是只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將才会有的光。

不是不怕死,是早就把死看透了。

“弩手准备!”他的声音不大,但城头的传令兵一层层传下去。

数百张蹶张弩同时绞紧弩弦。

铁製弩机绞动时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

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胡人的骑兵衝到了城下五百步。

陈靖没有下令放箭。

四百步、三百步。

胡人骑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些戴著皮帽、脸上涂著靛蓝色战纹的草原汉子。

有的挥舞著弯刀,有的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两百步。

陈靖终於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下一劈,声音沙哑却凛冽如刀:“放!”

数百支弩箭同时离弦,弓弦震动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胡人轻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又被前面的尸体绊倒,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但胡人到底是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后续骑兵迅速绕过前方的尸堆,开始还击。

胡人善射,马弓虽不如大周蹶张弩射程远,但胜在射速快。

一波箭雨从城下拋射上来,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箭矢钉入木盾的闷响和受伤士卒的惨叫声。

“第三队上城!把云梯推下去!”先锋营校尉赵猛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挥舞著手臂调拨人手。

城墙垛口处数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头。

数十名胡人死士口衔弯刀攀梯而上,身手矫健如猿猴。

先锋营的士卒们用叉竿抵住云梯奋力往外推。

但胡人的死士源源不断,推倒一架立刻又架上两架。

腥风血雨之间,北侧城墙的压力最为吃紧。

那是胡人主攻的方向,左贤王阿提拉的精锐亲卫亲自督战。

云梯在城墙下密密麻麻排了二三十架。

胡人的死士几乎是不计伤亡地往上冲,城头的守军被压得节节后退。

霍去病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將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

胡人死士已经快要攀上垛口,守军的阵型在持续的压力下开始鬆动。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刻钟北侧城墙就要被撕开口子。

他转身对身后第三什的弟兄们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跟我上。”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犹豫。

第三什这二十来號人都是先锋营里打过硬仗的。

跟著霍去病冲了不下二三十次,衝锋时比谁都疯。

但他们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勇悍。

霍去病定下的规矩是:绝对服从,互相掩护,擅自冒进者斩,拋下同伴者斩。

这两条规矩让第三什的伤亡率在先锋营里是最低的。

霍去病一马当先衝上垛口,手中的环首刀从一个胡人死士的下頜斜劈上去。

刀锋切过皮帽、颅骨和脑髓,发出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闷响。

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从云梯上仰面摔了下去,顺带砸翻了下方正在攀爬的两人。

霍去病没有看他的尸体,刀锋顺势横扫。

削断了另一架云梯上胡人的手指。

那人惨叫著鬆开手,从三丈高的云梯上坠落。

第三什的士卒们在他的带领下迅速填补了垛口的缺口。

沿著城墙一路往北推进,所过之处胡人的攻势被硬生生打了回去。

霍去病在垛口上来回衝杀,刀光快得像一道道银色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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