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春分。

春闈前最后一场雪落在京城的时候,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按进了一口沸腾的锅里。

礼部衙门的大门从腊月起就没关过,运送考卷的马车在雪地里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

国子监的號房提前半个月就住满了各地来的举子。

连带著棋盘街的笔墨铺子、书坊、茶馆都跟著赚了个盆满钵满。

客栈的房价翻了三倍,来晚了的举子只能借住在寺院、会馆甚至民房的柴房里,一张草蓆一铺就是床。

整个京城的氛围都在紧绷著。

大周科举三年一开,春闈取士不过百余人。

而今年赴考的举子却超过了三千。

这三千人里,有簪缨世家的嫡子,有地方大员的门生。

有书院山长的得意弟子,也有像王安石那样在乡塾里苦熬了数年的寒门书生。

所有人都知道,二月九日那扇朱漆大门一开,龙门就在眼前。

跃过去,就是天子门生。

跃不过去,就得再等三年。

而三年对於一个读书人来说,可能就是一辈子。

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正伏在案上练字。

他的字比起两年前刚穿越时已经有了天壤之別,横平竖直,间架结构颇有几分顏体的风骨。

春兰在旁边磨墨,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春闈期间宫里头的规矩。

各宫主子不许私自见外臣。

皇子们除了每日给皇后请安外不许四处走动,连御花园都得错峰去,免得撞上来应试的贡士。

周行一边听著一边运笔,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等这场春闈已经等了太久。

姚广孝、王安石、苏軾,三个六星级的人杰,在大报恩寺的后山桃林里苦读了大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殿下写完了?”春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宣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静待花开”。

她歪著头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殿下的字越来越好看了,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太懂。

周行搁下笔冲她笑了笑,把宣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起身去给皇后请安。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三千举子便在礼部衙门前排起了长龙。

雪后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举子们有的揣著手炉跺著脚。

有的还在借著灯笼的光背最后的经义,有的和同伴低声交谈缓解紧张。

苏軾背著书箱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捏著一个温热的烤红薯,那是李秀莲天不亮就给他塞的,说吃了能考状元。

王安石站在他前面,背脊挺得像一根標枪。

手里翻著一本翻卷了边的策论集,嘴唇微微翕动著,在默诵他自己整理的那套变法规要。

姚广孝没有排队,他早已脱下了黑色僧袍换上了一身青衫,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捻著念珠,闭目养神。

卯时正,礼部衙门的大鼓擂响三通。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举子们鱼贯而入。

號房是一排排鸽子笼似的矮屋,每间不过三尺见方,一桌一凳一榻一灯,別无他物。

九天六夜,吃喝拉撒睡全在这三尺之地。

答不完不许出,作弊者枷號三月永不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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