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江平府人。”

她停了停,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爹叫陈守昌。”

“家在南桥街,门口掛著蓝底白字的招牌,陈记绸缎。”

她说得越来越急。

“我娘会做桂花糕,里头不放太多糖,她说糖贵,哥哥总嫌我跑得慢,他叫我小短腿,可我不是,我跑得动的。”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条腿已经不太利索。

她停了一下,又把契纸握紧。

“我不是周家妇。”

她看向门口的妇人们。

“我不是嫁过去的。”

看向村首。

“不是村规。”

看向县衙书吏。

“不是旧案。”

最后,她看向柳三爷,眼睛里还有怕,怕得厉害,可她没有低头。

“我不是你们帐上的东西。”

这句话出来时,她声音忽然破了,像三年里堵在喉咙里的东西,被血一起咳了出来。

“我叫陈阿月!”

她抓著契纸,没有再躲到任何人身后。

她明白了沈先生说的“自救”是什么意思。

徐严清趴在地上,肩膀一点点塌下去不再挣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沈归胸口的石坠忽然发热。

不是先前那种温吞的热,而是从裂纹边缘渗出一点光,像灰烬里被风吹亮的一粒火星。

沈归低头看了一眼。

裂纹还在,没有癒合,但差不多了。

他伸手按住石坠,找到了方向。

柳三爷看见沈归这个动作,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挪转视线看见阿月站直了些。

这位长洛县的“天”终於沉下脸。

“好,好,好。”

柳三爷慢慢道:“既然陈姑娘说自己不是周家妇,那柳某也听见了。”

他抬眼看向堂外:“可长洛县不是凭一句话就能翻案的地方。”

冯头目手已经握上刀柄,堂外的护院也往前压了一步。

四周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拿著武器的山贼土匪从各处街道跑出,他们推开围观百姓,冲入院中。

宽阔的庭院瞬间就围满了人,他们举著刀,將三个人死死围住。

傻子都看得出来,里面三人必死无疑,况且外头的支援还没断,有人挤不进屋,就將整个柳府的外墙围住,不放过一只苍蝇飞出。

柳三爷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一旁的茶盏,揭开盖喝了一口。

冯头目挺直了背,这一后手是他安排的。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现在柳府上下总计有整整七百青壮,其中不乏踏入修行之人!

望岳境全力搏命的確能以一敌千,但蚂蚁多也能咬死象,一身元气总有穷尽时。

哪怕那灰衣人是望岳境,杀了所有人也绝对不会好过,也要掂量是否值得为一个女人鱼死网破。

至於这会导致多大的烂摊子,那是后面的事,三爷这些年的关係不是白打点的。

念及至此,冯头目手臂抬起,包围圈开始向里收缩。

徐严清乘著护卫之前集合就爬了起来。

他此时挡在阿月身前,吼道:“上次都怪我,我要是不软弱,我们或许能跑的,这次我不会怕了!”

“我从没怪过你。”

“啊?”

徐严清回头,看到了阿月那双清明的眼神,比三年前还清明。

“我这三年没有彻底疯,都是因为你,是你让我觉得还有好人。”

阿月轻轻一笑,“而这个世界的好人不多了,所以我希望你別死,希望你能跟著沈先生逃出去。”

说完,她侧身,对著身旁的灰衣深深鞠躬:

“沈先生,阿月真的很抱歉,您救了我,我却没机会报答您,阿月內心有愧,就更不敢拖累您了。”

“先生恩情,小女子只能下辈子再报。”

阿月说著话,迈步向那些逼近的刀尖撞去。

她的想法很简单,沈先生实力不凡,没了她这个累赘,一心想逃的话,应该是能逃的。

只是...

她才刚迈出去一步,肩膀就被一只手按住。

那双手很稳,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好了,你敢走出这一步就行。”

沈归声音在身后响起,堂里的灯火同时晃了一下。

“这残余的牢笼...就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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