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园东厢,李嬤嬤的屋子里烧著地龙,暖意融融。

姜裹儿进门时,李嬤嬤正坐在炕桌边喝茶,旁边搁著一只锦缎包袱。

“来了?坐。”

姜裹儿依言坐下,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脊背挺直。

李嬤嬤解开包袱,露出一只鹅黄色的软枕。

枕面绣著缠枝莲纹,金丝走线细密,一看便知是一看就是顶尖的活计。

只是枕角处烧出了两个铜钱大小的焦洞,边缘发黑捲曲,周围的金丝也断了好几根。

“这是老太君的陪嫁,跟了她老人家二十多年了。”

李嬤嬤把枕头递到她手中。

“前几日蜡烛倒了,撩出这么个大洞!老太君心疼得一宿没睡好。”

姜裹儿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指腹轻轻摩过焦洞边缘,又捻了捻枕面的织法纹路。

二十多年的老物件,缎面已经被摩挲出了包浆般的柔润。

这种质地,普通针法一上去就露怯。

“嬤嬤,这洞烧得深,底布都焦了一层。寻常针法织补,线脚会凸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

她顿了顿,“若用同色缎子打个补丁,倒是能遮住,只是……”

“只是什么?”

“会留疤。”

李嬤嬤嘆了口气,拨弄了下手腕上的鐲子。

这法子她早想过了。

老太君眼睛毒得很,看见补丁怕是比看见洞还堵心。

她正要开口打发人走,姜裹儿忽然抬起头。

“嬤嬤,奴婢还有个法子。”

李嬤嬤挑了挑眉。

“可用胡氏针法,在破洞处正反两面同时下针,顺著缠枝莲的花叶走势,绣补一小簇新纹样盖住焦痕。”

她指尖点了点焦洞旁的莲叶。

“这里原本就该有片叶子延伸过来,补上去不突兀。厚度比旁处略厚一分,但从面上看,与原绣浑然一体。”

李嬤嬤端著茶盏的手顿住了。

“你说的……可是前朝绣女胡媚娘的针法?”

“正是。”

李嬤嬤放下茶盏,眼神一下子变了味道。

胡氏针法失传已久,京城绣坊里的师傅至多听过名头,真能上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从哪儿学的?”

姜裹儿面上浮起几分怀念。

“奴婢的娘是绣娘,在连州乡下替大户人家做活。娘的师父是个姓胡的老婆婆,脾气古怪得很,收徒只看眼缘。”

她笑了笑:“奴婢小时候跟著娘学过几个月,老婆婆偶尔指点两句。补个洞还成,绣整幅大图就不够看了。”

李嬤嬤盯著她看了片刻。

“连州?”

“是,岭南道连州。山多水多,种桑养蚕的人家遍地都是。”

“听说那边的蚕丝又细又韧?”

“嬤嬤懂行。”姜裹儿点头。

“连州丝比苏杭丝细三分,最適合做绣线。只是產量少,大部分进了京做贡品,寻常人家用不起。”

李嬤嬤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丫头说话有条有理,细节对得上,不像现编的。

“既如此,你姑且试试。”她把软枕重新包好,递给姜裹儿,“三日之內补好,送到我这儿来。”

姜裹儿接过枕头,面露难色:“嬤嬤,奴婢手头没有丝线和金丝,您看……”

“松鹤园小楼有间绣房,里面什么材料都有。”李嬤嬤摆摆手,“我跟那边打声招呼,你这几日可以进出取用。”

姜裹儿按捺住心头喜意,起身行礼:“多谢嬤嬤。”

出了东厢,冷风扑面。

姜裹儿紧紧抱著包袱,脚步轻快地往松鹤园小楼走去。

推门进去,三个绣娘正各据一张绣架忙活。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抬眼看了她一下。

姜裹儿笑著说明来意,把李嬤嬤的话转述了一遍。

三人互相对了个眼神。

那妇人嘴角一撇,下巴朝楼梯口扬了扬。

“丝线金线都在上头,自己翻去。”

旁边年轻些的绣娘头也不抬,补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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