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连番血战加不分昼夜的奔袭,体能已逼到极限。

双腿如灌了千钧铁水,每一步肌肉都在疯狂抗议,整个人虚浮无力。

贾琅强撑最后一口气,决定先回私宅小憩。

战马似也感受到主人油尽灯枯的疲惫,不再嘶鸣,踏著缓慢沉稳的步伐,载著主人走向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门前,贾琅眉头紧锁。

往日小院门口必有两名精锐亲卫如门神般佇立,手按刀柄。

此刻朱红大门紧闭,门可罗雀,死一般的寂静。

“李铁蛋那混蛋还没滚回来?“

贾琅心中嘀咕,涌起不祥预感。

方才在城门处浑身只剩疲惫,根本没来得及问李铁蛋等人下落。

他强提一口气,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推开房门。

“吱呀——“

院內亲卫听到动静,齐刷刷转头望来,眼神充满疑惑、震惊,仿佛看到了鬼魅。

“將……將军?“

当眾人看清逆光处那道身影,全都傻了眼,不敢置信地使劲揉搓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瞪大如铜铃。

“將……將军,真的是您吗?“

李火旺声音剧烈颤抖,带著哭腔,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混帐玩意儿,连你家將军都不认得了?“

贾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迈著虚浮却坚定的步伐上前,重重拍了李火旺肩膀一记。

那熟悉的力度,那玩世不恭的语调,瞬间击碎了李火旺的怀疑。

“將……將军!您……您终於回来了……“

李火旺再也绷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哽咽。

“行了!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人笑话!“

贾琅又好气又好笑,摇著头笑骂,眼中却满是温情。

“將军,我……我这是高兴!太高兴了!“

李火旺胡乱抹泪,语无伦次。

“呵呵,老子福大命大,关外那群只会放羊的蛮夷,也想留下你家將军?做梦!“

贾琅环视眾人,豪气干云地笑道,试图用笑声驱散院內阴霾。

然而目光扫过一圈,並未发现那个如铁塔般的身影,眉头再次紧锁。

“李铁蛋呢?那憨货死哪去了?“

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將军……之前我们以为您……以为您回不来了,李统领一回来就急火攻心,直接晕过去了……“

张薪火红著眼圈,带著哭腔解释。

“没出息的东西!“

贾琅听闻李铁蛋只是晕过去而非战死,紧绷的弦猛地一松,长吐一口浊气。

他刚想开口再骂两句掩饰后怕——

眼前猛然一黑,天地旋转,整个人如山岳般轰然倒塌,直接昏死过去。

“將军!將军!!“

亲卫们魂飞魄散,惊恐尖叫,手忙脚乱一拥而上……

......

雁门关,晨曦微露。

贾琅这一昏睡,整整一日一夜。

次日天边刚泛鱼肚白,刻入骨髓的军旅生物钟便如精准机括,强行將他从深沉黑甜乡中拽醒。

双眸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古韵木质承尘,纹理粗獷,透著岁月沧桑。

昨夜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倒灌,贾琅微微吐出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

那是何等惨烈的血战——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每一幕修罗场般的画面都如烙铁深深印刻在灵魂深处。

至於昏厥缘由,贾琅心如明镜。

將骨髓都榨乾的极致疲惫,肾上腺素飆升后的极度亢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失血过多,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这般透支。

他缓缓坐起,腹部传来麻痒与痛楚交织的异样感。

低头看去,腹部缠著一圈圈洁白布条,隱隱透出丝丝殷红。昏迷时李火旺那帮小子已请医士处理过伤口。

贾琅挑开布条一角——伤口敷了金疮药,血已凝固,浅处创口甚至开始结疤,宛如一条条蜿蜒赤红小蛇攀附其上。

唯有少数几处深可见骨的重伤渗出些许血丝,但也无大碍。

他扫视一眼,利落地重新缠紧布条。

这具身体的恢復力简直变態,照此速度,不出三日便能再次披甲上阵。

隨后长身而起,活动僵硬躯体,骨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鸣。

行至衣架前,取下洗净烘乾的明光鎧,直接套上。沉重冰冷的铁甲压在肩头,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男人的战袍,是將军的胆气。

“將军?您……您醒了?“

房门“吱呀“推开,李铁蛋那张憨厚大脸写满惊喜,愣在门口。

“没醒难道是在跟你说梦话?“

贾琅被这憨货逗乐了,没好气斜睨一眼。

“呃……將军,我……“

李铁蛋顿时语塞,尷尬地挠著后脑勺,双手不自觉搓著衣角,像极了做错事等待挨训的顽童。

“行了,別婆婆妈妈的。“

贾琅抬手甩了甩酸痛臂膀,似笑非笑盯著李铁蛋:

“昨天听说你这齣息的,还学会哭鼻子了?“

“將军……“

李铁蛋头埋得更低,耳根子红透,不敢直视。

贾琅隨意摆手,不再逗弄,负手立於门前,望著院外初升朝阳,抬脚迈了出去。

院外空气清冽,夹杂泥土与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庭院中央,贾琅驻足。

“李铁蛋。“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再睁眼时,语气沉凝如铁:

“昨日隨你活著回来的,有多少人?“

身后的李铁蛋像被踩了尾巴,猛地一颤,低头死死盯著自己脚尖。

迟迟没有回应。

贾琅缓缓转身,目光悲痛哀伤地看著他。

“將军……“

“昨夜……只回来了一百一十八个兄弟。“

“至於其他弟兄……他们……“

李铁蛋嘴唇哆嗦,声音哽咽,说到那些永远留在关外的名字时,这个七尺汉子眼眶瞬间充血变红。

贾琅再次闭上双眼。

死一般的沉默在院中蔓延。

脑海中浮现出征前的画面——那一千余名將士,个个精神抖擞,豪气干云地踏入死地。

而今,几乎全军覆没。

二十名贴身亲卫,十人长眠沙场。

最终归来者,除去自己剩下的十名亲卫,仅区区一百零八人。

“那些战死的弟兄……身后事……都安排妥了吗?“

贾琅强忍绞痛,闭著眼艰难问道。

“回將军,有家眷的都已厚恤。“

“但……但大多数家属死活不肯收抚恤金。“

“他们说,儿子、丈夫是为国战死,是英雄。“

“粮食要留给活著的弟兄吃,好让弟兄们多杀几个蛮子。“

“只是那些无亲无故的孤儿……属下……“

说到此处,李铁蛋声音细若蚊蝇,头几乎垂到裤襠里。

贾琅心头一酸,已然明了。

敢死之士,多是无牵无掛的孤勇之辈。

人都没了,这抚恤金髮给谁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壮涌上心头。

“罢了,我知道了。“

贾琅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把活下来的弟兄都叫来,聚在一起。“

“都是过命的交情,不能寒了活人的心,更不能忘了死人的恩。“

“是!將军!“

李铁蛋重重抱拳,虎目含泪,沉声应诺。

不久,李火旺端著托盘走入院子,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在这悲愴氛围下却格外刺眼。

“將军,饭好了,您先垫垫肚子。“

贾琅看了一眼丰盛饭菜,又扫过空旷院子,轻声吩咐:

“叫上还剩下的兄弟……一起吃吧。“

“是。“

李铁蛋与李火旺领命,招呼倖存亲卫落座。

院中两张大石桌,往日刚好够二十名亲卫围坐,如今空旷得可怕。

每张桌前只坐了稀稀拉拉三五人——那是生前最亲密的战友,如今阴阳两隔。

“呼……“

贾琅长吐一口浊气,压下心头堵闷。

“都……都过来挤一挤,坐到这张桌上来!“

几息后,贾琅指著身边石桌,对另一桌亲卫喝道。

眾人脸上皆浮现难以抑制的悲痛,默默端著碗挪了过来。

“吃。“

一声令下,眾人在一片死寂中端起饭碗。

往日喷香诱人的佳肴,此刻入口如嚼蜡般苦涩,仿佛混著血与泪,艰难吞咽入腹。

贾琅机械地咀嚼著,面上无悲无喜。

那种表情不是麻木。

是心疼到了极致,已经疼不出表情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