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雁门关。

肃杀之气如铁幕笼罩军营,连风都带著血腥味。

贾琅立於点將台,俯视数万將士。

“家中独子者——出列!“

传令兵声若惊雷,撕裂死寂。

无人动。

数万將士如標枪般佇立,双脚死死扣住大地,枪桿攥得铁刺入肉,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滚烫的沉重。

所有目光都钉在贾琅身上,屏息等待。

贾琅入目所及——无一人后退。

他心底刚涌起一丝欣慰,转瞬便被更残酷的现实碾碎。

此刻不是感动的时候。此去黄泉路近,靠的不是热血,是必死的决绝。

“怎么?“贾琅声如寒冰,“本將的令是耳旁风?“

“家中独子者,出列!此乃军令!违令者——斩!“

十几息死寂。

人群如波浪翻涌,部分將士痛苦闭眼,在挣扎中缓缓挪步出列。

贾琅嘴角勾起冷弧。

第一轮,只是开胃菜。

“家中有妻儿者!出列!“

这一次,出列者眾。

不少人如蒙大赦,甚至带著几分逃窜的狼狈退向后方,仿佛慢一步便会被死神扼住咽喉。

贾琅冷眼看著,不言。

人性本就百態,贪生怕死,寻常事耳。

“家中有妻未得嗣者!出列!“

“父子俱在军中!父出列!“

“兄弟同在军中!兄出列!“

一道接一道命令,每一道都像剔骨钢刀,將这支军队层层剥离。

传令兵一遍遍重复,声音覆盖军营每个角落。

有人面露难色,双脚颤抖,半抬的脚伸出、收回、伸出、再收回——最终还是出列。

短短一刻钟,浩瀚人海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立於贾琅身前者,仅余三千。

贾琅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吱呀作响。他缓缓闔眼,掩去痛色。

三千人。

条件苛刻至此,竟仍有三千铁骨愿隨他赴死。

“未满及冠者,后退十步!“

贾琅猛然睁眼,厉喝如雷。

“將军!“

“我不退!“

数百张稚嫩面孔瞬间红了眼,不甘嘶吼。

“这是军令!!“贾琅虎目圆瞪,眼角欲裂,“违令者斩!“

“將军我们——“

“得令!“

面对那张冷若冰霜、毫无转圜余地的脸,数百少年终究红了眼眶,紧握双拳,默默低头退去。

身前,尚余两千余人。

“还是太多了……“

贾琅心中暗嘆。

此去城外,十死无生。

他或许能博出一线生机,但这些弟兄,都是肉长的凡胎。

“家中需赡养老幼兄弟者,出列。“

他目光锁定最前方一名壮汉。

此人他认得——双亲年迈,长兄在昔日血战中被匈奴斩去一臂,沦为残废。

此人若死,一家老小便真的天塌地陷。

“將军,我——“

“本將令:家中需赡养老幼兄弟者,出列!!“

声色俱厉,不容置疑。

壮汉浑身一颤,咬碎钢牙,低头颓然退下。

有了带头者,人群中再次走出数百人。

至此,场中仅剩一千出头。

贾琅长吸一口气,將天地间所有肃杀与沉重尽数吸入胸腹,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已无半点慈悲,唯有修罗般的冷冽。

“凡出列者——留守军营。“

“未出列者——明夜隨我出城——决死!!“

声音沙哑,却透著令天地变色的凛冽杀气,直衝云霄。

后方被筛落的將士瞬间握紧双拳,满眼血丝,死死盯著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

“將军!不可啊!“

“將军,我等愿隨您杀出去!“

“將军,莫非嫌我等无能?!“

声浪中带著哭腔与焦急。

“军令如山!违令者,斩!“

冷硬字眼如冰渣砸下,不留半分情面。

“將军!!“

上千名汉子齐刷刷单膝跪地,哀声震天。

“未出列將士,给尔等一日,整顿军备。“

“明夜戊时,北门集结。“

贾琅根本不看跪地眾人,猛地一甩披风,转身便走。

决绝如铁。

“將军!带上我!我不怕死!“

“將军,属下也不怕死啊!!“

眾人彻底慌了,扑上前去,对著那背影重重叩首,声如杜鹃啼血。

贾琅脚步一顿,霍然转身,虎目含威:

“本將再言一次——此乃军令!再有纠缠者,斩无赦!“

杀气如实质般倾泻,硬生生將眾人的哀求堵在喉咙里。

下一刻,再无留恋,大步流星离去。

只留给眾人一个孤单却如山岳般沉重的背影。

原地,上千铁骨男儿面面相覷,终是忍不住泪流满面。

“將军!!!“

“將军!!!“

“將军!!!“

撕心裂肺的呼喊在雁门关上空久久迴荡,悲愴壮烈,似在为即將到来的血战,提前吹响號角。

......

九月十八日。京城。

千里之外的荣国府內,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鼎盛之时。

荣庆堂中,贾母高踞正位,满面慈和,眼底藏著精明与享受。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连同迎春、探春、惜春三春,皆环绕在侧。

堂內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如银铃般此起彼伏,仿佛能將世间一切阴霾都遮掩过去。

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尚未进京。

打死人命的薛蟠也未事发。薛姨妈一家更无踪影。

这荣庆堂內,当真一派歌舞昇平。

王熙凤那张巧嘴最是討喜,三言两语便戳中贾母痒处,逗得老祖宗开怀大笑,连眼角鱼尾纹里都塞满了快意。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起。

贾宝玉一步三摇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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