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圣者之路

这里是一座教堂。

一座大到没有尽头的教堂。

穹顶高得看不见边际，圣光从不知名的光源倾泻而下，洒在无数排长椅上。

长椅上坐满了人。

不，不只是人。

精灵、矮人、兽人……各种各样的种族挤在一起。

他们穿著破烂的衣衫，裹著沾满灰尘的毯子。

有的佝僂脊背，骨瘦如柴。

有的全身缠满绷带，伤口渗出暗红的血渍。

有的怀中抱著已经闭上眼的孩子。

他们全都跪著。

全都在祈祷。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巴卡尔的整个意识。

“请救救我的孩子……”

“请让战爭停下来……”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他能活……”

“米歇尔大人，请听到我们……”

祈祷声不是一个人的。

不是一百个人的。

是千千万万个。

层层叠叠地堆起来，从教堂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密集到分不清彼此。

巴卡尔站在教堂的正中央。

他低头看去。

脚下的地面是透明的。

透明地面之下，是更多的人。

更多的苦难者。

他们躺在黑暗中，伸出枯瘦的手臂，指尖几乎触到那层透明的隔膜。

没人在笑。

没有忠诚的龙在匍匐。

没有荣耀的军团在列阵。

没有恢弘的宫殿在闪耀。

米歇尔的记忆里没有这些东西。

有的全都是等待他救赎的苦难者。

全都是那些他背负过的、救赎过的、承担过的痛苦。

信徒、难民、伤者、亡者。

它们堆成山，填满整座教堂，从地板一直堆到穹顶。

那些祈祷声没有停。

它们钻进巴卡尔的耳膜，钻进他的脑子，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每一个声音都在哀求。

每一双手都在伸向他。

如果他接过这份力量。

如果他选了“圣者之路”。

那他以后获取名望值的方式，就不再是征服，不再是收服，不再是打败敌人。

而是救赎。

怜悯。

背负苦难。

视野猛地一震，巴卡尔回到了现实。

停滯的世界，凝固的风，悬浮在半空的那个圣光人影。

米歇尔的剪影向他伸出了右手。

掌心中那团光球柔和地旋转著，散发出温暖的、令人安心的辉芒。

那种辉芒没有攻击性。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巴卡尔看著那只伸出的手。

沉默了一会。

自己是圣人吗？

显然不是。

他不清楚自己这个外掛的情况。

但是显然，相比於米歇尔的道路，自己更喜欢爆龙王的征服之路。

然后他开口了。

“不。”

声音很平静。

“我是谁？”

他自问自答。

“我是巴卡尔·伊格纳修斯。”

“五色恶龙之首，红龙。”

“我的血管里流的是火焰。

我的传承里刻的是征服。

我天生就是为了站在食物链顶端、俯视一切的生物。”

“让我去救赎？让我去怜悯？让我背负苦难？”

他的龙首微微侧了一下。

“我做不到。”

巴卡尔伸出右爪，越过那只散发著慈悲之光的手掌，精准而果断地按下了面板上的“拒绝”。

圣光人影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试图挽留。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掌心的光球慢慢缩小，最终变成一粒微弱的星子。

星子熄灭的那一刻，圣光人影的轮廓开始消散。

从脚底开始，像沙子被风吹走一样，一寸一寸地瓦解。

身体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屑，飘散，融入了金色球体，而有一点非常非常微小的碎屑则突然向上升空，不知飘向了何处。

金色球体上，最下方那块碎片的光芒缓缓暗淡下去。

球体重新缩回巴卡尔的胸腔。

时间恢復了。

风重新开始吹。

云层再次流动。

下方战场上，那滴悬浮在爱丽丝下巴尖的泪珠，终於落在了地面上。

凡登高举大剑砍杀完海蛇，向著爱丽丝逼近。

而在苍穹的更高处，在巴卡尔无法察觉的某个层面，一道带著慈悲与枷锁的神恩，原本正穿透云层向爱丽丝坠落。

那道神恩在时间停滯的那几秒里被冻结在了半空。

现在，它没有继续下落。

反而在时间开始流动后，被不知从哪来的一点光芒碎屑击穿了其中蕴含的枷锁。

剩下纯粹的慈悲恩赐，化为了一枚硬幣，缓缓落向贝斯卡戎星球。

……

悲悯神域常年沉陷在世间万灵的哀慟之中，哭泣之神默然沉眠。

祂的慈悲神恩源於神性本能，不受意志驱使，如天光流水般自然而然漫溢四方，循著世间苦难与虔诚祈求，自行洒落凡尘。

万事皆循法则惯性流转，祂背负眾生万般苦痛，沉於寂然，从不过问凡俗细碎因果。

一缕跨越次元的圣者意念，悄然叩入神域深处。

温和悲悯的道意无声迴荡：怜悯不该標价，救赎无需代价。

沉寂已久的哭泣之神缓缓睁眼，淡漠神念骤然甦醒。

顺著意念感应，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一道渺小的恩赐上，那缕照常绑定的法则枷锁、宿命代价、誓约束缚，尽数消融。

这份神赐褪去了一切交换条件，化为最纯粹的悲悯，不知去向。

……

巴卡尔甩了甩脑袋，把那座装满苦难的教堂从脑子里丟出去。

“去他妈的救赎。”

他低声骂了一句。

目光重新落回地面。

凡登正一步步逼近爱丽丝，大剑缓缓举起。

巴卡尔拍动双翼。

十八米的翼展在高空全力撑开，又猛然收拢。

这个动作在零点几秒內把他整个身躯弹射出去。

风阻碾碎。

空气从暗赤色的鳞甲表面撕开，发出尖锐的啸叫。

翼尖割过云层。

巴卡尔收拢四肢，龙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著自由落体的加速度砸向地面。

地面上，雷德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头，脸上的镇定神色完全消失。

他大声吼道：“凡登！快躲——”

迟了。

“轰隆！！”

落地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没等凡登的大剑碰到爱丽丝，一股从天而降的恐怖重量直接砸在他的头顶。

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加上巴卡尔的体重，一脚下去。

凡登高大的身躯连同铁甲，在那一脚的力道下瞬间没入地面，再无声息。

战场安静了半秒。

“不……凡登！！”

雷德、莎莉朵、洛林、博特尔同时破音。

就在刚才，凡登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砍过卡尔的扈从，连杀海蛇，把整个战场的人逼得节节后退。

他们队伍里明面上等级最高的战士，转眼之间，被一头从天上砸下来的红龙，活活踩死在了地上。

他们连预警都来不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