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聂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號码。

这个號码的主人姓刘,是他的政法系统的朋友,副厅级,在省公安厅干了二十多年。

老聂跟他交往了八年,从没求他办过任何违法的事——吃饭、喝茶、聊聊省城的事,仅此而已。

但老聂知道,有些关係不需要办事,只需要在关键时候递一句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聂?”

“老刘,方便说话吗?”

“你说。”

老聂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想请你想办法,帮忙递一句话。”

“给谁?”

“晴顺县的方明远。常务副县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话?”

老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去,性质就变了。

以前他跟老刘之间只是吃饭喝茶,这句话说出去,他们之间就有了真正的“往来”。

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找一个可靠的人,帮我告诉他——他进去,方家我照顾。他乱咬,方家他自己想。”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更久。

“老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这话递过去,他要是录了音——”

沉默。

“老聂,这件事我帮你办了。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不要再联繫了。”

老聂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刘——”

“我不是在跟你切割。我是告诉你,这件事之后,你我要避嫌。你在省城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老聂沉默了片刻。

“懂了。”

“还有。方明远那边,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直接联繫。你的手机、你的微信、你的通话记录,都是证据。”

“我知道。”

电话掛了。

老聂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那盏檯灯。

老刘愿意帮这个忙,不是因为交情深,是因为这句话本身不是威胁,是交易。

你进去,我照顾你家里人;

你乱咬,你家里人没好日子过。

方明远在晴顺县经营了这么多年,在乎自己的官位,更在乎方家。

方志文是他堂弟,方志强是他另一个堂弟,方家在柳河镇的根基是他一手打造的。

他进去了,方家就散了。

这句话,方明远听得懂。

老聂又点了一根烟。

方明远的事情,暂时按下去了。

但真正的问题不是方明远,是顾怀远。

老聂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註为“唐”的號码。

这是顾怀远秘书的號码,姓唐,跟了顾怀远五年,是顾怀远最信任的人。

老聂从来没有直接给顾怀远打过电话,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唐秘书传递的。

这是顾怀远的规矩——不直接联繫,不留痕跡,不让人抓到把柄。

老聂盯著这个號码,看了很久。

他必须打这个电话。

不是求救,是匯报。

他要让顾怀远知道,方明远这边可能要出事,省纪委在关注晴顺县的审计工作,火势可能会蔓延。

这不是在推卸责任,是在尽“本分”。

顾怀远的规矩是“你赚钱,我不管;你出事,我不认”。

但在出事之前,你必须让他知道。

他不知道,是他的责任;

他知道了不处理,是他的选择。

老聂要做的,是把信息传递上去。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聂总。”

唐秘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低,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个人跟了顾怀远五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没有表情、没有语气、没有態度,像一个完美的传声筒。

“唐秘书,方便说话吗?”

“你说。”

老聂深吸了一口气。

“晴顺县那边出事了。省审计组的审计报告马上就要出来了,方明远可能要扛不住。省纪委在关注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到什么程度了?”

“审计组还在写报告,最快三天。方明远的堂弟方志文准备去自首。方明远今天来找我了,说他没有退路了。”

又是沉默。

“聂总,这些事,你跟方明远之间有记录吗?”

老聂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转帐记录、合同、通话记录,都有。”

“处理了吗?”

“处理不掉了。他手里有复印件,银行有转帐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

唐秘书掛了电话。

老聂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著屏幕。

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

“我知道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会处理,还是不会管?

老聂不知道。

但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把信息传递上去了。

至於顾怀远怎么反应,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在脑子里把所有的退路都想了一遍。

方明远那边,老刘会找人递话。

方明远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顾怀远这边,唐秘书说“我知道了”。

如果顾怀远愿意保他,会有人来联繫他;

如果顾怀远不愿意保他,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他还有一条路——主动交代。

老聂睁开眼,盯著天花板。

如果方明远真的开口了,如果顾怀远真的不管了,他可以在纪委来找他之前,自己先去说明情况。

主动交代,爭取从轻。

不是因为他想坐牢,是因为主动交代和被查实,性质完全不同。

主动交代,也许还能保住一部分身家;

被查实,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是最后一条路。

现在,他还有时间。

老聂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拧了几下密码锁。

柜门开了,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这十年他跟顾怀远之间所有的往来记录——

不是直接的证据,是能够拼凑出完整链条的材料。

项目审批文件、资金拨付记录、几次私人会面的时间、地点、参与人。

他盯著这个文件袋看了很久。

这些东西,是他最后的筹码。

不是用来威胁顾怀远的——他不敢。

是用来保命的。

如果有一天纪委真的找到他。

他可以拿著这些东西去说明情况,证明他“主动配合”。

顾怀远会不会被牵扯进来,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文件袋放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拧了几下密码锁。

然后,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拿起手机,翻到方明远的微信。

如果老刘那边的话递过去了,方明远会怎么选?

老聂不知道。

但他知道,方明远是聪明人。

聪明人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檯灯。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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