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苗子又窜了一截。

第十天。

二姨蹲在田头拔了一棵苗出来看根系,手上的土都忘了拍。

她蹲在那儿看了足有两分钟,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发麻。

“一棵没死。”

她转头跟身后的马春兰嘀咕。

“一棵、都、没、死。”

马春兰没听出分量。

“那不是好事儿吗?”

“確实是好事儿!”

二姨把苗子挖到根部的位置。

“你看看这根!”

白花花的鬚根已经长到小拇指长,最粗的一条主根上冒出三簇侧根,牢牢扎进碱土里。

“俺们涡阳那边,移栽后最少也得死两成!老天爷赏脸的年头也得补一成苗子才行。”

她把土又重新埋好。

“这儿零棵补苗、零棵!”

“八十亩地,几十万棵苗子,一棵废的都没有。”

二姨的嗓门越拔越高,田里干活的军嫂都围过来了。

张翠花第一个喊。

“苏顾问那个秘方果然厉害!”

“赵老师也厉害!选的种子就是好!”

“陆教授那个肥料配方也有功劳……”

七嘴八舌的功劳簿把在场的技术人员挨个夸了一遍。

苏星眠站在地头,没吭声。

她在等。

等的东西,傍晚就来了。

赵淑芬找到育种大棚的时候,手里拿著那本魏国栋的旧牛皮纸笔记本。

苏星眠正蹲在苗盘前查看剩余的种苗,听见脚步声抬头。

赵淑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行铅笔字上。

“苏顾问,这条你看过没有?”

苏星眠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1963年三月初十,东麓山坳背风坡,发现野生萵苣近缘种,株高约半米,叶片肥厚,疑为退化栽培种。”

赵淑芬推了推笔记本。

“这条记录我反覆看了三遍。”

“贺兰山东麓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之间的山坳背风坡,冬天有山体挡风,夏天有云层遮阳,温差小,湿度相对高。”

“这种微气候条件,跟高原冷凉蔬菜种植区的环境参数高度吻合。”

她翻出自己的记录本,上面画满了折线图和等温线草图。

“如果魏师傅六三年看到的那片野生萵苣近缘种还在,或者残存种群还有后代……”

她抬头看苏星眠,呼吸都急促了。

“我们就有可能拿到天然適应贺兰山气候的种质资源。这比从外面引种强一百倍。”

苏星眠把笔记本接过来,翻了翻,又翻回那一页。

这本书是老魏给她的,她又借给赵淑芬看的。

这一条批註,她当然看过。

不止看过。

她等的就是赵淑芬自己发现这一条,自己提出来。

由她提出来,和由苏星眠主动提出来,性质完全不一样。

赵淑芬是康奈尔农学硕士。

她说的话,写的报告,带的学位头衔,在任何一张审批桌上都比苏星眠管用。

苏星眠把笔记本还给她。

“赵老师觉得,值得去看看?”

赵淑芬点头。

“值得。如果能在那个山坳背风坡开闢一小片野生种质资源圃,后续选育贺兰一號萵苣品种就有了原始材料。”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不光对三百亩军垦田有意义,对整个西北高原蔬菜种植都有意义。”

苏星眠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赵老师,你把立项报告写出来,我找师长批条子。”

赵淑芬愣了一下。

“这么快?不用再考虑考虑?”

苏星眠朝她笑了笑。

“种源这个东西,等不起。野生的跑了就跑了,过了季节再进山,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淑芬心里头那团火被点著了,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顾问,进山的话得申请进入军管区的通行证,时间很紧……”

“通行证的事交给我。”

苏星眠冲她挥了挥手。

赵淑芬小跑著走了。

育种大棚里安静下来,苗盘上的小绿苗在灯光下一排排齐整整的。

苏星眠蹲回苗盘前,伸手拨了拨一棵苗子的叶子。

种源,是一个目的。

另一个目的……

贺兰山东麓,山坳背风坡,海拔一千六到一千八。

那个位置,正好在勘探队划定的矿区边缘。

也正好在邓教授即將展开二次勘探的范围之內。

也正好,是她三號主根感知网络覆盖最密,对地下水脉摸得最透的区域。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进山。

赵淑芬给了她这个理由。

苏星眠收回了手,站起来,拍乾净掌心的土。

晚上回去还得跟老狐狸过一遍方案。

人、物、路线、时间窗口,一个都不能差。

三號主根在地底安安静静蛰伏著,感知网络铺展在整座贺兰山的地下,连每一条岩缝里的水珠都数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条古暗渠。

包括暗渠附近,三天前突然出现的四个陌生热源。

苏星眠的嘴角弯起一抹冷意。

整座贺兰山,都在她的脚下。

想伸手跟她抢东西,她不介意把这爪子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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