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部到家属楼,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土路。

夕阳照在黄土上,两边都是枯黄的白杨树。

吴秋梨走在后面,低著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哭出了声,捂著嘴,捂不住。

她当然感动。

他拿自己的名声替她挡了一刀,让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生不出孩子的是他周秉衡,不是吴秋梨。

可等泪水稍稍平了,是比泪水更深的凉。

他亲口向全世界宣告了,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的婚姻,在这荒凉的大西北,靠什么撑著?

进了家门,她用袖子胡乱抹著脸。

周秉衡脱了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出来递给她。

“擦擦脸,喝口水。”声音依旧和气。

吴秋梨没接水杯。

她抬起头,满脸掛著泪水,盯著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知不知道传出去对你影响多大!”

周秉衡把水杯放在桌上。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秋梨,我不是个良人。”

吴秋梨愣住了。

“这四年来,我尽了做丈夫的责任。家里有肉,你碗里不会少。有麻烦,我替你摆平,可唯独感情,我给不了。”

他看著她,眼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歉意,就是平静的。

“你觉得受委屈,我理解。但没孩子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退路。”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

“我不爱你。以后就算一辈子在一起,我也不会碰你。”

“我今天当著所有人的面说是我的问题。”

“將来有一天,你想走了,没孩子牵绊,你清清白白,乾乾净净。”

“谁也不会说是你拋夫弃家。你可以找个好人,重新过你的日子。”

吴秋梨的心臟收紧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硌得生疼,她没动。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跟她有將来。

他用最周到的方式,给她铺好了一条离开的路。

“周秉衡……”吴秋梨的声音抖得厉害,“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周秉衡没说话。

他站起身,把那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早点睡。”

他转过身,走进小房间,把门带上了。

……

那天夜里,吴秋梨躺在主臥空荡荡的炕上,手脚冰凉,看著屋顶的黑暗,眼睛睁开合不上,合上又睁开。

小房间那道门,门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又翻回来,把被子盖到下巴。

窗外风在过道里跑,嗖嗖地响。

不知道盯著屋顶看了多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幅画面来。

1970年的那个冬天。

吴家堂屋里,周秉衡坐在桌边,把红烧肉里的肥肉不著痕跡地夹进旁边人的碗里。

而在旁边,一个浓眉国字脸、下巴有道浅疤的男人,呲牙咧嘴地甩著擦破皮的手。

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个打电话帮她爹摆平停职风波的声音。

吴秋梨突然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那个声音,她终於想起来了。

是梁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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