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后会有期
开年之后,朝政陡然繁密。北狄归附诸事盘根错节,阴山划界、互市选址、岁贡章程、边军驻防,桩桩件件都需反覆磋磨、逐条敲定。
谢清澜连日扎在宣政殿核改条陈,连回听雪轩的时辰都少了;萧景渊也收了往日惫懒性子,硃批速度快了三成,理政之外还要整飭军备、密筹南征。二人凑在一处的时辰骤减,连往日惯常的拌嘴调情,都成了忙里偷閒的稀罕事。
北狄相关事宜多是顾氏递牌子入宫面议,玉紓反倒少见踪影。倒不是他怠政,是萧景渊暗里授意萧景辰,今日拉去看京营操练,明日约去城郊围猎,变著法儿绊住人,省得他总往谢清澜跟前凑。
顾氏心知肚明,也不点破。这日她与谢清澜在御花园暖亭议事,她性子温婉,说话慢条斯理,议完正务,便拣些江南旧事閒谈解乏。
雪后初晴,亭外数株红梅开得正好,红萼白蕊缀满虬枝,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亭中煮著松针茶,水汽氤氳成薄雾,茶香裹著梅香漫开来,倒叫连日紧绷的心神都鬆了几分。
顾氏指尖摩挲著茶盏沿,目光落在亭外红梅枝上,忽而笑道:“这梅开得真好。我记得丞相早年作过一首《寒梅》,『雪压千山冷,梅开一树春,不爭桃李色,自有岁寒心』,当年在京中传诵一时。紓儿那里,至今还藏著您这首诗的手稿。”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几分追忆:“是他舅舅抄录了送他的。那时紓儿才九岁,听舅舅说写这诗的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便天天捧著念,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后来顾家遭难,虽最终沉冤得雪,然构陷顾家的门阀旧党根基未损,暗中仍要斩草除根,我怕再生祸事,连夜带著他北逃。仓促间金银细软丟了个乾净,唯独那页诗稿,他死死揣在怀里,从南到北跋涉几千里,愣是半分没损。”
谢清澜微怔。他从前只当玉紓赞他那首诗,不过是场面奉承,没料到竟有这样一段渊源。少年人的倾慕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如浑金璞玉,越是质朴无华,越叫人难以轻忽。
倒像他少年时听闻萧景渊的事跡——少年统兵,百战不殆,心底也生出过难掩的钦慕,后来竟不惜涉险奔赴北朔,只为亲眼见那人一面。
世间少年心事,大抵如此。
正出神间,顾氏又道:“后来我们全家蒙冤入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官场故交,出事之后个个避之不及,唯有你站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谢清澜,目光恳切柔和:“谢相是通透人,紓儿那点心思,你定然瞧得出来。不过你放心,他拎得清轻重。王庭千头万绪等著他打理,儿女情长不过是少年心结,日子久了自然就散了。这趟来京,能见你一面,了却多年念想,便已足够。”
“他从小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顾氏轻轻嘆了口气,“动身之前,我还怕他钻牛角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如今见他肯踏踏实实回草原理政,我也就放心了。”
谢清澜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夫人教子有方。可汗定鼎草原,杀伐决断间犹存仁心,殊为不易。北狄在他治下,定会日渐兴盛。日后互市开通,两国民眾安居乐业,便是最好的结局。至於当年顾家冤案,我不过是尽御史本分,算不得恩情,夫人不必掛怀。”
顾氏笑了笑,没再多言。她望著面前人,清如朗月,皎若冰雪,纵使歷尽千帆,眼底那点乾净的光竟半分未减。一如当年狱门洞开,一身青袍的少年御史逆著光走进来,满室阴暗潮湿都似被那道身影劈开。他说“顾尚书清正无罪,定会为顾家沉冤昭雪,让他们再撑些时日,切莫认下莫须有的罪名。”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那时她便在心中暗嘆:这般端方君子,如玉如璧,如松如柏,见了便教人想起“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八个字。
这样一个人,很难有人不心生倾慕,也很难教人轻易放下。
她垂眸,將万千感慨都压进了茶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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