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辰拿茶杯的动作停住。

他没插话。

等著下文。

李念念抬起头,视线越过李亦辰,落在远处黄浦江的霓虹灯上。

李念念的手指在苗苗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节奏很慢。

“我妈生下苗苗没多久,就查出了绝症。”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

隔壁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有人为了贏拳喝彩。

这笑声极其刺耳。

但李念念连头都没回。

她活在自己的那个世界里。

那个已经被灾难彻底碾碎的世界。

“那时候苗苗才一岁。”

“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妈就走了。”

苗苗坐在旁边,似乎听懂了什么,往李念念怀里缩了缩。

李念念伸出手,揽住妹妹的肩膀。

李亦辰坐在对面。

他看著李念念那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

没有打断。

一个家庭失去女主人,虽然悲痛,但还不至於把两个女儿逼到深夜卖唱的地步。

肯定还有更致命的打击。

果然。

李念念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发出极其乾涩的声响。

“后来。”

“我爸也病了。”

“癌症。”

李念念的呼吸乱了一拍。

“不过好在是中期,医生说只要积极配合治疗,是有很大希望痊癒的。”

“我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钱给我爸治病。”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厄运专挑苦命人。”

“就在我爸化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苗苗发了高烧,一直退不下去。”

“去医院一查。”

“白血病。”

这三个字出来。

李亦辰的后背离开了塑料椅背。

他看著那个坐在椅子上,瘦弱得像一只猫一样的小女孩。

白血病。

这种病就是个无底洞。

几十万上百万砸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李念念的手在苗苗的后背上轻轻拍著。

“发现得早,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做骨髓穿刺和化疗,病情是能控制住的。”

“可是我们家已经空了。”

“连我爸下一次化疗的钱都交不出来。”

“哪里还有钱给苗苗治病。”

李念念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

“我爸当天晚上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放弃了自己的治疗。”

“去建筑工地找了一份搬砖的活。”

“他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去夜市帮人洗碗。”

“赚来的每一分钱,全都交到了儿科的住院部。”

李念念的头低了下去。

路灯的光打在她的后背上,投下一片单薄的阴影。

“苗苗的命保住了。”

“但我爸的癌细胞扩散了。”

“半年前。”

“他走了。”

说到这里。

李念念的眼眶彻底红了。

一层水汽在眼底疯狂打转。

但她死死咬著下唇。

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一滴都没掉下来。

烧烤摊周围的喧闹声依旧。

划拳声,碰杯声,大笑声。

和这张桌子上的死寂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李亦辰坐在椅子上。

难怪这个女孩的歌声里,会有一股那么强烈的死磕到底的劲头。

因为她没有退路。

退一步,她唯一的亲人就会死。

李亦辰拿起茶壶,给李念念面前的杯子添满热水。

“抱歉。”

他放下茶壶。

“我不该问这些。”

揭开別人的伤疤,这不是他的本意。

李念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没事的,李老板。”

她放下杯子。

脸上的悲伤被一种极其强烈的坚韧取代。

“我已经接受现实了。”

她转头看著旁边的苗苗。

伸手把苗苗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老天爷確实不公平。”

“把所有的倒霉事都砸在我们家头上了。”

李念念的手指在苗苗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但那又怎样?”

她转过头,直视李亦辰。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我就算去卖血,去捡垃圾。”

“我也要照顾好她。”

“一定会把她的病治好。”

这几句话,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

只有平铺直敘的陈述。

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来得有分量。

“面来了!清汤麵!”

老王的老婆端著一个白瓷大碗,一路小跑过来。

热气腾腾的麵条放在桌子正中间。

上面飘著几片青菜叶,汤水清亮。

李念念拿过一次性筷子,在桌面上齐了一下。

挑起一小筷子麵条。

放在嘴边轻轻吹气。

苗苗双手扒著桌沿,张开嘴,等著那口麵条。

李亦辰坐在对面。

视线落在李念念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一刻的李亦辰想帮帮眼前这个苦命的女孩子。

老天爷不给的活路,我李亦辰给!

厄运专挑苦命人?这烂透的剧本我来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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