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拎著刀出去了。

阿六看著他的背影,羡慕又害怕。

“燕爷这样的人,真方便。”

“哪里方便?”

“想走就走,想睡就睡,想砍人就砍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也可以。”

阿六认真想了想,摇头。

“小的还是算了。小的跑两步就喘,砍人还得磨刀。”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桌上还摊著西粥棚临时名册。

今日登记的灾民,一共七十一人。

其中江北永安县三十九,清平县二十一,石门府十一。

有木牌者二十六。

木牌被刮改者十四。

称亲属已死仍在帐上领粮者八户。

这还只是一个西粥棚。

帐上江北三府灾民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

若每处粥棚都这样,这案子就不是户部右侍郎一个人能兜住的。

郑怀恩背后一定还有人。

清和义仓背后也一定还有帐。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明日还要去慈恩寺,礼部还在盯我袖口,沈烈那边还在问刀何时出鞘。

我拿起短刃“归鞘”。

刀身乌沉,映不出人脸。

我忽然觉得,这把刀越来越不像兵器。

更像一把钥匙。

所有人都想知道它会开哪一扇门。

皇帝想让我用它开旧帐。

沈烈想让我用它开宫门。

公主想知道它是不是会指向她父皇。

清帐会也许想让我带著它进宫,然后亲手把自己送上死路。

我把刀重新藏好。

藏刀这事,越来越难。

比查帐难。

因为帐上有错,总能找出痕跡。

可刀只要露一次,我就没有第二次。

三更左右,燕小乙回来了。

他推窗进来,不走门。

我已经习惯了。

阿六被嚇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燕爷,您下次能不能敲门?”

燕小乙看著他。

“不能。”

“为什么?”

“麻烦。”

阿六气得不敢说话。

燕小乙把一小块东西扔到桌上。

是一枚木牌边角。

我拿起来。

边角磨旧,上面残著一点红漆。

和西粥棚灾民木牌一样。

我眼神沉下去。

“哪里来的?”

“杜衡住处。”

“人呢?”

“不在。”

“不在?”

“屋里被翻过。他走得急,桌上茶还温著,衣箱空了一半。”

我握紧木牌边角。

“跑了?”

“像是被人接走。”

又是被人接走。

西粥棚外,杜衡被马车接走。

承平坊试服后,又连夜离开住处。

他不是一般礼部书办。

一般书办没这么多人接。

燕小乙继续道:“屋里还有这个。”

他又扔出一张烧剩的纸角。

我展开。

上头只剩半行字。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阿六凑过来看,喉咙咕咚一声。

“公子,他们真是衝著刀来的。”

我看著那半行字,心里反倒定了。

怕的是猜。

一旦猜成了证据,事情就能查。

我把纸角压在灯下。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无处什么?

无处藏。

无处取。

还是无处退?

我轻轻笑了。

他们想得挺好。

先把我的袖口改窄,让刀无处可藏。

再让我大婚入宫,让刀无处可退。

最后,或许再安排一个必须拔刀的局,让我无处可辩。

阿六脸色发白。

“公子,那咱们怎么办?”

我看向桌上的婚仪册。

“明日去慈恩寺。”

“还去?”

“去。”

“礼部这边呢?”

“他们想看我的袖子,就让他们看。”

阿六愣住。

我拿起那截青布,放到木牌边角旁边。

“但在他们看我袖子之前,我要先看清楚,他们的手到底伸到哪里。”

窗外夜风掠过,吹得灯火一晃。

火光里,那半行残字像活了一下。

沈安袖窄,则刀无处。

我低声补完后半句。

“那就换个地方藏。”

阿六小声问:“藏哪儿?”

我看著桌上的大红礼服。

礼服袖口窄,藏不住刀。

可大婚那日,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也要穿礼服。

昭寧公主。

我忽然有种很荒唐的念头。

这场婚事里,真正能替我藏刀的人,或许不是阿六,不是燕小乙,也不是我自己。

而是那个最不信我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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