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

离人馆前,两匹快马踏雪穿过林间,很快的奔至近前,翻身下马。

为首男人裹著加绒的纯白披风,腰间挎刀,蓄著鬍鬚,右眼有道刀疤,神情冷峻踏进客栈。

眼前画面饶是他出身恶人谷,也不免蹙眉。

原先热闹轰吵的客栈大堂早已死寂无声,桌前柜后,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具尸体,皆是一剑封喉。

尸山血海断臂残肢並不可怕,几息之內杀尽堂內人他们也做得到。

可怕的是场中数十人,皆死於一剑之下。

“多余一招都不曾有……好快的剑。”

六当家季济一抖披风雪花,大踏步走进大堂,捏住一具尸体的下顎抬起,打量脖颈。

剑伤狭长,切口光滑。

“是天策府的人杀的?”季济偏头看向身后男人。

身后男人宽肩窄腰,身形頎长,披著灰袍,黑髮杂乱,背后挎著黑布包裹的嵌合铁枪。

乃是不羡城三当家计长风,曾是天策府中人,官至金令。

天策府上下职级,为令主,玉令,金令,银令,铜令……

金令只有十位,乃天策府名副其实的精英,可偏偏被人匿名举报贪污受贿,鱼肉乡里。

於是当夜宰杀举报之人一家三十余口。

提著他们的脑袋作为投名状,一跃坐上恶人谷第三把交椅。

只能说南夏立国三百余年,土地兼併官僚主义世家党爭各种问题一个不少,所谓匿名举报也就图一乐。

两人外出自有任务,如今听说有高手上山拔了暗哨,这才赶来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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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长风目光扫视大堂,眉头紧蹙。

“这么多人,站位分散,却依旧死於一剑之下,如此快剑,应当是《赴流萤》的手笔……是有点天策府的意思。”

《赴流萤》,《十二正经》之一,乃南夏皇室所拥。

所修真气清浊自分,流转不息。

修炼此功后,真气流转的速度远超常人。

如同一条高效运转的流水线,没有迟滯,没有卡顿,故能出手无影、瞬发制人。

天策府作为南夏皇室直属特务机构,勛功卓越者,自可有幸观摩《赴流萤》。

“天策府的捕快不去抓江不系,跑来方寸山作甚?”三当家计长风斟酌片刻,心间微沉。

“江不系来了方寸山?”六当家季济微喜,“他这样的人,若能投奔我等,南朝多少有志之士定会奔走相告,一同上山……”

季济做起方寸山一百零八好汉的美梦,迫不及待想回城造个大忠义堂,“方寸山於他而言,的確是顶好的去处。”

“但对我等可不好!”计长风起身,巡视大堂,口中冷声道:“若是引来墨枕辞那个女疯子,该当如何?”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该如何就如何唄。”

计长风眉梢紧蹙,当即开口:

“若我们寻得江不系,割了他的脑袋,赠与墨枕辞,打发她走。”

“须知江不系在京师被顾守一重创,近月又仓皇逃命,风餐露宿,不可能有养伤之机,武功再高,现今也不过垂死之人,杀他不难。”

季济来至判官的首级前,闻言回首看他,稍显无语,

“你就这么怕墨枕辞?”

计长风眼角微抽,摸摸胸口,眼底浮现少许忌惮,他与墨枕辞本是天策府同僚,当年叛离天策,没少吃墨枕辞的厉害。

也就是遁来不羡城,否则早被那女疯子提头领赏去了。

计长风朝四周看了眼,似是担心墨枕辞藏在暗处,口中继续道:“与墨枕辞无关。”

“南朝那皇帝老儿,强征赋税充当军餉,多少人因此上山,底下不满他者多矣。”

“早年便有人在唐州起义,自称『浮休先生』,起兵五万,结果两个月就被林聿衡摆平。”

“你若收纳江不系,引兵自立,脑袋下个月就得当林聿衡的夜壶。”

林聿衡,江南郡九州黜陟討捕大使,乃江南郡兵权最高负责人,专门负责镇压叛乱。

江不系的故乡,清州,便属江南郡。

除此之外,南夏还有两郡,国土共三郡二十四州。

季济提起判官头颅,细细打量切口,口中不满。

“如今江不系杀了那皇帝,南朝乱作一团,往后起兵者定然不少。”

“单是扶持新帝,稳固局势都要花不少心力,怎会有精力处理我们这边陲小地?”

“你未免太怕南朝了。”

闻听此言,计长风不言不语,沉吟片刻,才道:

“南朝能杀江不系,局势就能稳住一半,可若让他逃出国境,南朝百年威名都得毁在这代,到时候才是真乱。”

“天策府不以兵力见长,本就是武功高手集聚的暴力机构……狠茬少不了,天策令主多半也会来此。”

“拓跋家又毗邻方寸山,待江不系现身,拓跋府军也得纷沓而至。”

拓跋家虎踞方寸山以南百里的离州临湘关,距离相近,乃往年剿匪主力。

不羡城的恶人,不少死於拓跋家之手,当然,不羡城也没少杀拓跋家的士卒,双方可谓世仇。

三言两语话落,两人皆犯了难,如此瞧来,江不系还真是个顶级扫把星,谁碰谁死。

计长风一把提起判官头颅,用黑布包住,快步走出大堂,翻身上马。

將黑布掛在马鞍之侧,一拉韁绳,调转马头,牵动风雪。

“在这苦想无甚意义,先回不羡城,严查近些时日进城人等。”

季济策马缀在身后,回首瞥了眼客栈酒幡,忽的问:

“倘若……这些人是江不系杀的呢?”

“江不系?以他如今的伤势,不该有如此武功。顾守一的剑,天下皆知,更何况……”

“他哪来的渠道学《赴流萤》?江不系刺杀天子后,自大內逃窜已是竭尽全力,怎还有余力去国库当梁上君子?”

“退一万步讲,《十二正经》修炼难度堪称逆天,哪怕公之於眾,江湖九成九九的好汉也难以领悟皮毛。”

“江不系垂死之人,逃命都来不及,不会有余力练功……”

季济暗道也是,不再多言。

两人轻夹马腹,衝破风雪,一前一后消失在雪夜中。

?

不羡城內,破落小院。

江不系並不急於去东临楼,而是先和小丫鬟把自个小院整顿好,如此往后也能有个安心睡觉的地儿。

江木匠干活虽快,但奈何需要的东西太多,当江不系蹲著槐树下砍木头时,寒月早已不知不觉登上夜空。

咕嚕嚕————

烧好热水,倾倒进江不系刚做好的浴桶,水汽扑面而来。

云所思站在窗前,探头看向江不系。

瞧见他正躺在槐树树干上小歇,嘴里叼著根鸡腿,手中翻阅图册,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半条腿垂在空中。

细细看去,封面四个大字,《玄枢秘史》。

听著玄妙,可《玄枢秘史》显然出自玄枢秘宗,这魔门在江湖具体都干些什么事呢?

合欢派,便是玄枢秘宗的下属宗门,可见一斑。

“假正经……”

云所思轻哼一声,合上窗户,犹豫少刻,还是拉开腰带,黄裙滑落,解开束胸,露出羊脂白玉般的丰盈娇躯。

团儿鼓,腰儿细,那抹臀线弧度更是无可挑剔,饱满宛若一轮圆月。

今日易容时间稍显紧凑,云所思只顾得乔装面容,略改身形,束起胸脯,具体细节倒是没有微调。

不过有些地方,想微调都没办法……便如没头髮的地方,该怎么长出头髮呢?

白白净净的地方,也永远都会是白白净净的。

但江不系也瞧不著,不可能从云窗月户发觉她的身份……

沉吟间,她踩上木凳,线条优美的白皙小脚先点了点水面。

水温稍烫,害得足尖红润,些许水雾瀰漫,浸湿足间肌肤,衬出几分青筋……也便愈发显得肌肤柔嫩。

云所思怕江不系把持不住,兽性大发,匆匆洗罢,便换上乾净衣裳,连乌髮都顾不得擦拭。

推开门扉,冷气扑面,让小丫鬟一个激灵,后朝江不系喊:“老爷,你沐浴吗?”

“烧水吧。”

江不系进屋脱了衣裳,解开白布,露出伤口累累的身体。

云所思端著水盆一进门就瞧见这男人光著身子,千金小姐一辈子没见过这场面,心尖猛跳了一下。

但终究气度在这,强行清心静气。

面上则微红几分,匆匆瞥了眼便移开视线,倒水入桶便欲离去,演足了纯情丫鬟的做派。

“慢著。”

云所思心尖微沉,暗道还是躲不过江不系的作践糟蹋吗?

唉,都怪她生得天生丽质,哪怕易容成姿色平平的小丫鬟,也难掩魅……

“过来给老爷搓澡。”江不系已靠在浴桶,手中依旧翻著书册,语气平和。

自己花勛点买来的丫鬟,江不系使唤的毫无负担……加之他摸不清这小丫头的身份。

若是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待他离开方寸山,花心思安排她的往后生计便是。

若是个別有所图的……那使唤起来可就更爽了。

江不系对付起这些妖女魔女之流,有经验的很。

云所思银牙紧咬,千金之躯何曾服侍他人,但思索再三,还是不情不愿迈著小碎步站至江不系身后,小手捏肩。

目光向下瞥一眼,又触电般移开。

不过惊鸿一瞥,倒是让她彻底看清江不系所受伤势,昨夜不过冰山一角,今夜看去,饶是她也不免触目惊心。

这男人到底是如何顶著这幅残躯,安然自若仗剑江湖的?

同为江湖人,云所思不免心生几分钦佩。

“老爷这伤……不疼吗?”

“疼也得洗澡,若让姨娘瞧见我臭烘烘的模样,得拿板子抽我屁股。”

“姨娘?”

“你不用认识。”

江不系说的是琴仙,师父一介江湖男人,沉默寡言不拘小节,照顾自己都够呛,別说养孩子。

他与夏令綰的日常生活,基本都是琴仙照料。

江不系本该唤她阿娘,但琴仙可不愿自个被叫老嘍,曾逼著他唤『姐姐』……唉,都是老黄历了。

“哦……”

云所思稍显不满,目前江不系的粗细长短,她也就只知道个『粗』,还想了解更多,便又问:

“老爷伤势这么重,怕是发挥不出几分实力吧?”

“不足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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