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家中常备消化魔药
“一样好吃。”
“我爸说这次的牛肉用了新的熟成柜,在柜子里放了四十五天。”
赫敏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
“四十五天?”
“嗯,我爸去年买的熟成柜,可以把肉放在里面慢慢熟成,温度控制在二度,湿度在百分之八十,肉的风味会更浓,口感更嫩。”
赫敏低头看著盘子里的肉,她刚才吃的那一小块,口感確实和上次不一样,更嫩,更香,肉的味道更深、更复杂,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有新的內容。
“托马斯说熟成柜里还有很多。”艾瑞斯说,“牛排、羊排、猪肋排、鸭胸,他问你想吃什么。”
赫敏张了张嘴,她想说“都吃”,但她的理性告诉她“不行”。她的理性还告诉她“你可以分几次吃”。她的理性在她的胃面前总是很无力。
“都吃。”赫敏说。
托马斯笑了,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厨房的角落里搬出了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的、带玻璃门的柜子。柜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冷气里面裹著肉的香气——不是生肉的腥味,是一种醇厚的、像陈年红酒一样的、让人鼻子发痒的香气。
柜子里掛满了肉,牛肋排、羊排、猪肋排、鸭胸、甚至还有一整只鸡。每一块肉都用白色的棉布包著,布上贴著標籤,標籤上写著肉的品种、部位、熟成开始的时间。
托马斯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块牛肋排,大概有赫敏两个拳头那么大。他把牛肋排放在砧板上,用切肉刀切成了厚厚的一片,然后放在烤炉上。火苗舔著肉的表面,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冒出一团白烟。白烟里裹著牛肉的香气,那种香气不是“好香”能形容的,是“我想把鼻子贴在肉上闻”的香。
赫敏吃了那块牛肋排,然后又吃了一块羊排,然后又吃了一块猪肋排。然后又吃了两个鸡翅、一根玉米、三个蘑菇、半个土豆。她的盘子空了三次,托马斯给她添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艾瑞斯按住了托马斯的手。
“她吃不下了。”艾瑞斯说。
“吃得下。”赫敏说,她的声音有点闷,因为她嘴里还嚼著最后一口羊排。
“你的胃会爆。”艾瑞斯说。
“不会。我的胃很坚强。”
“上次你吃了四块羊排,胃罢工了一整晚,我妈给你灌了两瓶消化魔药。”
“那是上次,这次我的胃变强了。”
“胃不会因为吃了烤肉就变强。”
“会的,我训练过。”
艾瑞斯看著赫敏,赫敏的脸红了,她的嘴唇上沾著肉汁,油亮亮的,在夕阳中闪著光。她的眼睛比平时亮,瞳孔放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吃了整条鱼还意犹未尽的猫。
“你还要吃什么?”托马斯问,手里已经拿著一块新的肉了。那是一块鸭胸,皮是金黄色的,脂肪层在烤炉上滋滋作响,肉汁从切面渗出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赫敏看著那块鸭胸,咽了一口口水。她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大到艾瑞斯听到了。
“再来一小块。”赫敏说。
“不要。”艾瑞斯说。
“一小块。”
“不要。”
“你又不是我妈妈。”
“我妈在屋里,你问她。”
赫敏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窗户。赛琳还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拿著那杯茶,看著院子里的三个人。她的表情还是空白的,但她的嘴角那个极小的弧度已经消失了,不对,没有消失,是换了一个方向。之前是微微上翘,现在是微微下弯,这个弧度的意思是:你吃太多了。
赫敏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看著艾瑞斯。
“赛琳说可以。”
“她没有说可以,她的表情在说不行。”
“你读表情的能力不行。”
“我读你的表情的能力很好,你现在在说谎。”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確实在说谎。赛琳的表情確实说“不行”。她看到了。但她的胃说“行”。她的心和她的胃站在同一边,她的理性已经被她们俩联手打败了。
“一块,就一块。”赫敏说。
艾瑞斯看著她,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伸出手,从托马斯手里接过那块鸭胸,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切了一小块——大概有赫敏大拇指那么大——用叉子叉起来,递到赫敏嘴边。
“吃这个。”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那块大拇指大小的鸭胸,又看了看艾瑞斯盘子里那块拳头大小的鸭胸。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咬住了叉子上的肉。鸭胸的皮是脆的,脂肪是软的,肉是嫩的,三种口感在她的嘴里交替著,像一首三重奏。
“好吃吗?”艾瑞斯问。
“好吃。”赫敏嚼著,含混地说,“我还要。”
艾瑞斯又切了一小块,和刚才一样大,又递到赫敏嘴边,赫敏又吃了。艾瑞斯又切了一块,赫敏又吃了。艾瑞斯再切的时候,叉子上只剩下一小块了——大概有赫敏小拇指那么大。赫敏看著那小块肉,又看了看艾瑞斯盘子里已经空了的区域。艾瑞斯把整块鸭胸都切给她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像餵一只不肯吃东西的宠物。
“你全给我了。”赫敏说。
“你比我需要。”
“你不需要吗?”
“我不饿。”
“你刚才一直在餵我,自己没吃几口。”
“我在吃,你吃东西的时候我在吃。”
赫敏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她在埋头吃肉的时候,艾瑞斯確实也在吃。但她吃得很慢,很克制,每吃一口就看赫敏一眼,好像在確认她还活著。赫敏把最后那小块肉吃了,放下刀叉,靠在了椅背上。
“我吃不下了。”赫敏说。
“確定?”
“確定。”
艾瑞斯转过头,看著托马斯。
“她说吃不下了。”
托马斯从烤炉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那把巨大的切肉刀。
“真的?再来一块牛肋排?我刚才在柜子里看到一块特別好的,熟成了六十天——”
“不要。”赫敏说。
“羊排?熟成了四十五天——”
“不要。”
“猪肋排?熟成了三十天——”
“托马——斯——”赫敏的声音拖得很长,带著一种“我真的吃不下了”的哀求。
托马斯放下了切肉刀,从烤炉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失落,但嘴角是弯著的。他弯下腰,拍了拍赫敏的肩膀——力度还是不小,赫敏的肩膀又咯噔了一下。
“下次。”托马斯说,“下次你来,我把熟成柜里所有的肉都烤一遍。”
赫敏的胃在肚子里翻了一个跟头。她不知道那个跟头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恐惧,可能是各占一半。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吃太多导致血糖飆升的那种抖。她的膝盖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麵条,她扶著桌子站了一秒,然后又坐下了。
“怎么了?”艾瑞斯问。
“腿软。”
“吃太多。”
“我知道。”
“我扶你。”
赫敏伸出手,艾瑞斯拉住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赫敏站直了,但腿还是软的,她靠在了艾瑞斯身上。艾瑞斯的身体很稳,像一根柱子,赫敏靠上去的时候,她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了赫敏的腰。
“走得了吗?”艾瑞斯问。
“走不了。”
“那我背你。”
“不要,你背不动我。”
“背得动。”
“我比你重。”
“不重。”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光点——夕阳的光映在湿润的眼球表面,像一颗金色的星星。那个光点的意思是:我想背你。不管重不重。
“背吧。”赫敏说。
艾瑞斯蹲下来,赫敏趴在她的背上,两只手从她的肩膀上垂下来,扣在她的胸前。艾瑞斯站起来,掂了掂赫敏的重量,然后开始走。她走路的姿態和平时一样——稳,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赫敏的脸贴著她的后脑勺,鼻子蹭著她的头髮,闻到了果木烟燻的味道和一点点羊肉的油脂味。
“你身上有烤肉的味道。”赫敏说。
“你也是。”
“我的味道比你浓,因为我吃得多。”
“嗯,你连呼吸都是羊排味。”
赫敏把脸埋进了艾瑞斯的头髮里。艾瑞斯的头髮很软,在夕阳中泛著棕色的光,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麦田。赫敏的嘴唇碰到了她的耳廓,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是热的,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在烤炉旁边站久了。
但赫敏觉得那里面也有一点点害羞的成分。毕竟她趴在艾瑞斯的背上,两个人贴著,从后院走到前门,从前门走上楼梯。
“你的耳朵又变色了。”赫敏说。
“烤炉烤的。”
“烤炉在屋外,你已经在屋里了。”
“屋里有壁炉。”
“壁炉没点。”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两个烤炉,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屋里。”
赫敏在她的耳朵上弹了一下“咚”的一声,力度不大,但声音很清脆。艾瑞斯的耳朵被弹得更红了,像一个被捏了一下的草莓。
“你再说两个烤炉,我就从你背上跳下去。”
“你不会,你腿软。”
“腿软也可以跳。”
“跳下去会摔倒,摔到了就要喝魔药。魔药苦,你不喜欢苦的。”
赫敏把脸重新埋进艾瑞斯的头髮里,闷闷地说了一声:“你贏了。”
艾瑞斯把她背到了臥室,放在床上,赫敏躺在艾瑞斯的床上。枕头上有艾瑞斯洗髮水的味道,不是柠檬,是一种更淡的、像雨后泥土一样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床垫在凹陷,是艾瑞斯坐在了她旁边。
“胃难受吗?”艾瑞斯问。
“有一点。”
“我妈在熬消化魔药,等一会儿。”
赫敏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窗户的方向,和霍格沃茨艾瑞斯宿舍里的那道裂缝很像。她看著那道裂缝,觉得自己的胃在慢慢地、像一个正在泄气的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缩小。
“艾瑞斯。”
“嗯。”
“你家的天花板也有裂缝。”
“嗯,和霍格沃茨的一样。”
“是故意的吗?”
“不是,是房子老了,房子老了就会有裂缝,和人的皱纹一样。”
赫敏转过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坐在床边,侧著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了一道明暗交界线。她的侧脸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额头、鼻樑、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你有皱纹吗?”赫敏问。
“没有。”
“你有鱼尾纹吗?”
“没有。”
“你有抬头纹吗?”
“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你。”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脸转回去,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感觉自己的胃从“慢慢缩小”变成了“迅速缩小”。不是消化魔药的作用,是艾瑞斯的话的作用。那句话像一剂强效的消化药,从耳朵进去,经过心臟,到达胃,把所有的肉都消化了。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赫敏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胃会消化得太快,消化太快会饿,饿了就会想吃东西,想吃东西就会去楼下的熟成柜里找肉。然后托马斯就会看到我在偷肉。然后他就会说『赫敏你想吃哪块我给你烤』。然后我又会吃太多,然后又要喝魔药,恶性循环。”
“那我以后少说。”
“不用,你说,我饿了我忍。”
艾瑞斯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忍得住吗?”
“忍不住,但你可以拦著我。”
“我拦得住吗?”
“拦得住,你只要说『你已经吃很多了』,我就会停。”
“我说了,你刚才没停。”
“刚才没停是因为——因为那块鸭胸太好吃了,下次我会停。”
艾瑞斯伸出手,把赫敏额头上的头髮拨开。赫敏的额头上有一小块被压红的印子,是趴在艾瑞斯背上的时候压的。她用拇指揉了揉那个印子,力度很轻,像在摸一片花瓣。
“好。”艾瑞斯说。
门被推开了,赛琳端著一杯魔药走进来,魔药的顏色是绿色的,像春天的新叶,在玻璃杯里冒著细细的泡泡。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赫敏一眼,然后看了艾瑞斯一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是“她吃了很多”的意思。
“喝了。”赛琳说。
赫敏坐起来,端起杯子,一口喝完了。魔药的味道是甜的,不是莉拉做的糖果的那种甜,是一种药草的甜,像甘草和蜂蜜的混合。她的胃在魔药流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像打嗝一样的声音,但不是打嗝,是胃在感谢。
“谢谢赛琳。”赫敏说。
赛琳点了点头,端著空杯子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
赫敏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胃不难受了,腿也不软了,但她不想动。艾瑞斯的枕头太软了,艾瑞斯的被子太暖了,艾瑞斯房间的空气里全是艾瑞斯的味道,她想在这个味道里多待一会儿。
“艾瑞斯。”
“嗯。”
“你躺下来。”
艾瑞斯躺下来,侧躺著,面对著赫敏。两个人之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的眼睛里有我。”赫敏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从你第一次来农场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去年夏天。你在苹果园里摘苹果,够不到最高的那颗,我在你身后帮你够到了。”
赫敏记得那个画面,艾瑞斯从她身后伸出手,剪下了那颗苹果。她的手臂从赫敏的肩膀上方伸过去,前臂的线条在赫敏眼前一晃而过。那颗苹果是深红色的,像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艾瑞斯把它放在赫敏的掌心里,说“给你”。那是赫敏第一次觉得艾瑞斯的手很好看。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看我了?”赫敏问。
“更早。”
“多早?”
“三年级。你在图书馆里看书,我在你对面。你翻书的时候会用食指在页边摩挲两下,那个动作很好看。我看了很久。”
赫敏的心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重击,是那种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撞击。她伸出手,握住了艾瑞斯的手,十指相扣。艾瑞斯的手指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高,热量从掌心传到她的手背,像一座沉默的桥樑。
“你看了很久,”赫敏说,“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现在也不知道,但可以不说。”
“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我爱你”这三个字,但有比这三个字更多的內容。那里面有苹果园里的那颗苹果,有图书馆里的那声翻书,有柠檬塔里的酸味,有卡皮巴拉肚皮上的绒毛,有槲寄生下面的那个吻。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双眼睛里,像一个被精心整理过的、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每一页都有標註的档案。
赫敏把艾瑞斯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感觉到了吗?”赫敏问。
“什么?”
“我的心跳,它一直在说『我知道』。”
艾瑞斯的手指在赫敏的胸口上微微颤了一下。她感觉到了那个心跳——快的,乱的,像一面被雨点敲打的鼓。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都知道,不用说出来。
她把赫敏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赫敏的手指贴著她的胸口,隔著t恤的布料,感觉到了那个正在擂动的东西。一下,两下,三下。慢的,稳的,和她在图书馆里翻书的节奏一样。两下轻的,一下重的,再两下轻的。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也是。
赫敏笑了。她笑著把脸埋进了艾瑞斯的肩窝里,鼻子蹭著艾瑞斯的t恤领口,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和果木烟燻的味道。她的笑声闷在艾瑞斯的衣服里,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小鞭炮。
“艾瑞斯。”
“嗯。”
“下次来的时候,你让托马斯少烤一点。”
“他不会听的。”
“那你帮我吃。”
“好。”
“我吃一块,你吃一块,我吃一块小的,你吃一块大的。”
“好。”
“不准把大的让给我。”
“好。”
赫敏从艾瑞斯的肩窝里抬起头,看著她的脸。艾瑞斯的脸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了,轮廓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灰色的眼睛,棕色的头髮,和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我会听你的。但不保证能做到。
赫敏知道她做不到,下次来的时候,托马斯还是会烤一整只羊腿,艾瑞斯还是会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切给她,她还是会在“吃不下”和“再来一块”之间挣扎。然后腿软,背回臥室,喝消化魔药,然后说“下次少吃一点”。然后下次再来。
她在那个“下次再来”里睡著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