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墨忒耳的呼吸顿了一下。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嫩叶,指尖刚触到叶尖,手指就颤了。她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她没说话,但她的喉咙里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忍住了什么。
孩子把麦苗从掌心取出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麦苗的根须扎进地缝里,很快站稳了,在晨光中舒展开来。他看著她。“你的麦子病了,不是因为它们不想长。是因为你在怕。你怕它们长不好,怕你的地荒了,怕你管不了它们。你怕了,它们也跟著怕了。你放鬆一点,它们就长了。”
得墨忒耳抬起手,用袖子边缘迅速按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朕不知道怎么放鬆。朕管了太久了。”
“那你在这里待一会儿。你看它们在长。它们不怕。”
得墨忒耳没有说话。她坐在水泥地上,看著那株麦苗在晨光中一点点升高。叶片的顏色从嫩绿渐渐转为翠绿,茎秆也渐渐变得挺拔,像一根细而韧的柱子,稳稳立在她手边。阳光落在叶片上,边缘被照得透亮,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孩子没有吵她。他抱著玩具熊,靠在铁藤椅里,半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晒太阳。风穿过天台,晾衣绳上那件白色衬衫的衣角轻轻摆了一下。远处,一只灰鸽子落在护栏上,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飞走了。
得墨忒耳在天台上坐了一整个上午。她看著麦苗从一株长成了一丛,从一丛蔓延成一片,从天台边缘一直铺到楼梯口。绿意沿著墙根蔓延,绕过花盆的底部,爬过晾衣架的影子,在天台的水泥缝隙里织出一层细细的绿色地毯。她的裙摆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和草籽,但她没有拂去。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对著姜凡点了点头。“朕该走了。”
“不留下来吃饭?”
“不了。朕的麦子还在等朕。但朕会再来。朕的麦子还没长完。”
她转身的时候,孩子睁开眼睛,叫住了她。“你的麦穗,我能留著吗?”
得墨忒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铁藤椅上,怀里抱著那只玩具熊,手里拿著那根麦穗。麦穗上的麦粒已经全部脱落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穗秆,但他握著它,像握著一根细细的权杖。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留著吧。它会长出新的麦粒的。”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经过的地方,墙角的绿意安静地收回泥土里,没有枯萎,只是像一扇门重新合上。在阳光照到的地方,那些新长出来的三叶草在风里微微摆动,叶片边缘还掛著细碎的水珠,像是早晨的露水还没干透。
姜念低头看著手里的麦穗,空荡荡的穗秆在午后阳光下泛著一层温润的浅金色。他把它竖起来,对著光眯眼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穗秆的顶端,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点极细的绒毛,像一颗还没想好要往哪儿长的小苗,正蜷著身子,试探著往外探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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