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铁官易主,风声渐传
“大司农派来的核查工官。你造的水排他亲眼看过,明日文书便递往长安,你的手艺,往后要传遍天下了。”
张五愣了片刻,忽然咧开嘴开怀大笑。他不懂朝堂奏章能带来多少实利,只知道自己耗费心血的物件,得了朝廷来官的认可,已是平生莫大荣光。
次日一早,刘钦正在王府翻看《淮阳经义录》校稿,郑管事入內稟报,赵工官登门辞行。
“怎么特意过来?”
“小人不清楚,只说是专程告辞。”
刘钦放下简册,命人引对方入內。赵工官没有落座,躬身行礼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奉上。
“大王,这是我递往大司农奏疏的抄本,请大王过目。”
刘钦展开阅览,文中条理分明:直言旧炼炉弊病、人力鼓风落后,铁官长李酆不通本职;详述张五水排功用,恳请朝廷嘉奖新工艺与匠人。
看完交还文书:“阁下秉公据实上奏,辛苦了。”
“分內之事罢了,新工艺本就该上报朝堂。只是有一桩疑问,还望大王解惑。”
“但说无妨。”
“方才张五閒谈,说起水排最初思路曾受大王提点,图样最早也是大王拿出。在下冒昧一问,大王年纪尚幼,何以通晓这般罕见的水力机具?”
该来的疑问终究躲不开,刘钦心中暗忖。先前韦玄成也曾起疑,他借幼时见过乡间水碓舂粮搪塞过去,国相知分寸没有深挖。可赵工官常年游走各地、见识广博,这套说辞传到长安工部匠人耳中处处是破绽:皇室皇子久居宫苑,小小年纪怎会四处游歷,还熟记复杂机械构造?
刘钦端陶盏抿了口浆水,从容回话:“工官误会了,图样並非出自孤手。张五本是河內冶铸世家出身,早年游走北地,见过边地百姓用水碓捣粮。来淮阳之后偶然閒谈,说起水能舂穀,说不定也能用来鼓风。”
“我只觉著想法可行,便让王府拨钱粮、场地、铁料,放手让他试验。机具改良、绘图定稿全是张五日夜琢磨所得,我不过出钱帮衬而已。”
赵工官听罢不再追问,拱手作別。快要踏出府门,忽然回身止步。
“在下在少府多年,见过不少藩王,大多只想著向朝廷索要钱粮用度。像大王这般主动请官核查属吏、自整冶铁积弊的,实在少见,行事反倒像巡郡的刺史。”
话音落地,转身径直离去。
刘钦望著远去的身影沉默许久,郑管事低声发问:“大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別的心思。”刘钦饮尽盏中浆水,“他只是瞧出来,淮阳和別处藩国不一样。”
心底暗自记下,往后这套说辞不能再用。年纪小从来不是万能託词,往后所有技艺功劳尽数推给匠人,水排来由全凭张五亲身履歷解释,才不留破绽。藩王只需识人用人、出钱扶持,落一个知人善任便足够。
没过几日,赵工官的奏疏送入大司农府,朝廷批覆下来极快:李酆即刻免官,调去別郡任閒散閒职;淮阳冶铁革新,令张五辅佐新任铁官,在郡內推广水排,朝廷赏张五丝帛十匹以示嘉奖。
隨同公文一併送到的,还有赵工官一封私信,单独寄给韦玄成。信上字句寥寥:韦相钧鉴,淮阳铁官实情已据实上报,李酆去位、水排有望通行天下,全赖大王与韦相筹谋。另有一事閒谈:日前陛下在温室殿和魏丞相议事时,聊起淮阳进贡铁锅,夸讚炊煮饭菜鲜香適口。寥寥数语,足见圣心讚许。在下回署之后,也会借著此番见闻,督促各地铁官清查陈年积弊,淮阳新政,或將成为天下范本。
韦玄成把书信转交刘钦。刘钦读完,收进书架常取用的格子,和先前长安赐札摆在一起。一纸书信是淮阳稳步向好的凭据,无关图谋,只留作往后立身的底气。
李酆被罢黜的消息传到潁川时,原宏正坐在书房翻看新送来的《淮阳经义录》。他放下简册,对著身旁管事开口:“淮阳王这步棋,比我预想的还要稳妥。铁官换成他自己的人,朝廷派去的工官又在朝中帮著美言,连陛下都记掛淮阳铁锅。往后咱们和淮阳的商贸来往,只会愈发紧密。”
管事请示要不要备礼前去道贺,原宏摆了摆手。
“不必。淮阳王素来不愿欠人情。先前咱们送过胡麻种,他转头回赠宿麦栽种法子;这次咱们暗中顺势拔除李酆,他迟早会把新式冶铁手艺放开互通。这不算人情,是互利生意。”
管事似懂非懂应声退下。
原宏重新拿起书卷,心思早已飘远。李酆倒台,等於原氏安插在淮阳铁官的眼线连根被清走,往后淮阳铁器不再经原氏转手分销,冶铸工艺也再不受原家掣肘。对方没动兵马、没递弹劾重章,仅凭一纸奏疏、一名巡查工官、一间民间铁匠铺,就拔掉原家在淮阳经营多年的落脚点。
“淮阳王现下几岁?”他忽然隨口一问。
“坊间传言,虚岁十一。”
原宏把简册卷好搁在案头,久久默然不语。窗外飘来一缕饭菜油烟,是后厨正用淮阳铁锅炒菜,这股从淮阳飘来的香气,如今缠在自家宅院之中。他嗅著味道,低低笑了一声。
“才十一岁,就能悄无声息拔除我安插的人手。再过十年,他想要动的,恐怕就不止一个小小的铁官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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