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午后,张博带著三人从王府侧门悄声入府。三人全是布衣短褐,看上去和乡间农户別无二致,只是站姿挺拔、步履沉稳,一看便是久歷沙场。为首老者名周戎,左手缺了一截小指,是早年居延塞对阵匈奴时留下的战伤;余下二人是他外甥,一个性子木訥寡言,一个心思活络善察。

“草民周戎,拜见大王。”老卒抱拳躬身,嗓音粗哑沉敛。

刘钦赐座,隨口问询周戎北地戍边旧事。周戎言语简练,只说在边塞辗转十余年,负伤之后便留在张博身边做亲隨,隨主將调任淮阳,眼下在界首驛照料驛马,生计安稳,一身沙场本事却无处施展。

沉默片刻,刘钦缓缓开口:“孤无意兴兵作乱,只想在淮阳安顿一批边塞退役旧人,不入郡兵编制、不掛驛卒名籍,平日里各谋生计。你照旧留在界首饲马,你两个外甥懂锻冶,便去张五铁坊做学徒。”

“往后但凡有北地退伍弟兄愿意来淮阳落户,王府统一拨田安家,另发安家钱。只立一条约定:他日孤有急需,传召必至。”

周戎静坐良久,猛地挺身立起,行一记標准军礼。

“小人在边塞半生,见多將士战死之后家眷无人照拂。大王亲赴河堤治水、亲临疫区賑灾,体恤百姓的事,我们早在外耳闻。不必多言,我与一眾弟兄,尽数听凭大王调遣。”

刘钦吩咐郑管事备下酒菜,当晚在后堂小宴。席间细问北地风土、匈奴战法、边塞驛路建制,周戎知无不言。

宴毕,刘钦取出三口新铸铁刀,分赠三人。

“兵器暂且寄存铁坊库房。平日你们便是寻常驛卒、铁匠,不露锋芒。一旦有事,持刀直奔王府侧门,无需通稟。”

周戎双手捧刀,指节攥得泛白,把兵刃交给外甥收好,趁著夜色悄然离府,身影融进陈县暮色,像水滴匯入洧水,悄无声息。

没过几日,陈县城里悄悄多了几个生面孔。

城西铁坊添了两名北地口音学徒,平日里话少埋头打铁,手艺扎实,街坊只当是坊主同乡投奔,无人疑心。城南新开一处药材栈,掌柜姓王,常年往返潁川、淮阳採办药材,没多久就和本地药商熟络往来。

旁人只当作寻常商旅落脚,没人留意:铁坊两名学徒每隔几日便出城奔走打探;王掌柜每次去往长安,必定绕道界首驛歇脚落脚。

不久,张博递来常规政务文书,文末小字密註:本月收揽边塞散卒十余名,尽数安置落户;军械封存城外旧铁库,专人看管,急调半日之內可取。

刘钦看完,把这句密讯誊在绢帛“养士”类目下,妥善收存。有张博常年戍边的阅歷,藏兵於民、隱势於野,不必多问细节。

收好绢帛,端起浆水抿了一口。窗外飘来淡淡的油烟香气,是铁坊新来的学徒,拿淮阳新铁锅炼胡麻油炒青菜,鲜香飘出半条街巷。

闻著漫来的烟火气,刘钦对著门外郑管事吩咐:“明日让张五再铸几口铁锅,送与新近落户的几户边卒家。入了淮阳地界,便是属地子民,不能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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