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淮阳书舍又添新客。

申屠特意从鲁县延请来一位专治《左传》的杜姓学者。此人学养深厚,性子却极为刚烈孤僻。初到书舍当日,便当眾与韩延寿当庭辩经。

他直言《公羊春秋》推崇的“大一统”多有牵强附会,刻意拘守字义、曲解古意,是以经义束缚人心、以私论篡改古圣本意。

一番辩驳凌厉锋利,层层拆解,逼得韩延寿麵色发白,一时语塞,无从应答。

可杜先生爭执过后,並未负气离去,反倒安安心心留在书舍。日日伏案抄书校典,笔耕不輟,嘴上也不曾停歇,一边勘校典籍,一边痛斥今文经学穿凿迂腐。骂完了,又低头继续落笔,性情看似乖僻,风骨却极清朗。

书舍之內,桓先生依旧是旧日模样。

每逢诸生辩经论道,他必到场,独坐角落,不言不语,静静旁听。整日沉默寡言,偶尔开口一句,便能点破全局癥结,一语道透要害。辩局一散,即刻起身离去,不与人攀谈,不凑热闹,始终疏离淡然。

一日暮色沉沉,刘钦从铁官返程,顺路步入书舍,翻看新一期《淮阳经义录》的校样文稿。

申屠放下笔,似想起近日一桩閒谈,躬身稟道:“大王,前几日臣与桓先生閒聊,偶然谈及鲁县旧友。那友人曾游学齐地,拜入一位隱老门下,传言其师承,乃是战国纵横余脉。”

他稍顿,复述桓先生原话:“桓先生当日言道,纵横游说之术,自孝武尊儒抑杂,便不再显於朝堂。可世间学问,但凡触及人心利害,便不会真正断绝。只是改换形貌,潜藏於世。”

“臣追问,换作何等形貌。”

“他说,今日游士、行商、郡国说客、乃至游走天下的传经儒生,皆是纵横余影。天下一日有藩王诸侯、一日有君臣利害,纵横之道,便一日不死。”

刘钦指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

短短数语,绝非寻常儒生能说出口的见识。

当世经生谈及纵横,大多嗤之以鼻,视作诡辩权谋、乱世邪术,满心鄙薄。可桓先生言语之间,无褒无贬、无喜无恶,只剩一份看透世道的通透。如同深諳本源的局內人,冷眼看著世人粗浅效仿,心知大道未灭,只是藏而不露。

此人来歷,绝不是一介普通游学儒士。

数日之后,桓先生忽然登门,求见刘钦。

刘钦在书房见他,案头温著一壶浆水,安静以待。

桓先生落座,不敘寒暄,不作虚礼,开门见山。

“大王,臣今日求见,不为论经,不为讲学。心中一语,隱忍一年有余,今日再不能藏。”

刘钦隨手搁下手中简册,抬眸静听。

“大王乃陛下第三子,封淮阳,居中原腹地,辖民三万户。自就国以来,劝农、修渠、开纸坊、立防疫、铸铁器、兴教化。桩桩新政,皆是天下郡守藩王不敢为、不愿为、亦无力为之事。大王年仅十岁,治绩之名,早已传遍诸郡。”

桓先生目光灼灼,直戳根本:“臣敢问大王——陛下待你,是真纯宠爱,还是厚爱之下,早已暗藏祸机?”

刘钦神色平静,默然不语。

桓先生自顾直言,字字清晰:“大王每一封家书入长安,陛下必反覆细读,久久不释。大王请胡麻种,少府即刻奉旨拨付;大王献新锅,御膳房立刻试用;大王报农事安稳,陛下破格赐帛嘉奖;大王问安起居,陛下必亲笔回书,从不假手旁人。”

“自丙吉、萧望之以下,朝堂內外,无人不知陛下格外偏爱淮阳王。”

话音骤然一转,锋芒乍现:“可大王可曾静下心深思?帝王这般逾常隆恩,究竟是护你,还是害你?”

刘钦眉峰几不可查地微动了一瞬。

“臣以史为鑑。”桓先生语声沉肃,“昔日高帝最宠赵王如意,数度欲改立储君。及至高帝驾崩,赵王谨守藩礼,从无过错,最终仍被徵召入京,毒杀而亡。”

“其死无罪。”

“唯一过错,便是曾得先帝独宠,曾动储君之位。身在,即是碍。”

书房之內,死寂无声。

“今上厚爱大王,太子岂能一无所知?陛下屡屡私赐、频频手詔、甚至提前为大王筹议婚配,太子心中,怎会全无芥蒂?”

桓先生直视刘钦,一语破局:“大王贤名越盛、民心越固、治绩越彰,储忌惮便越深。陛下在位,尚可替大王遮风挡雨。可待陛下千秋万岁,新君登基。大王坐拥沃土、手握民心、士林归望,又有先帝殊宠在前,届时何以自全?”

刘钦抬手,执起案上陶盏,慢饮一口凉浆,声线平稳无波:“先生此言,是劝孤谋逆?”

“臣不敢。”桓先生正襟危坐,神色坦荡,“臣不是劝大王作乱,只求大王自保。”

“如今大王前路,实则只有二途。”

“其一,自毁根基、自削羽翼。散宾客、罢书舍、停铁官、熄学风,主动削权归京,俯首请罪。可赵王如意无罪尚且身死,大王自毁归国,新君便能安心?此路,终究是死路。”

“其二呢?”

“效晋文公重耳。”

刘钦执盏的指尖,骤然凝住。

桓先生压低语声,引春秋旧事,句句诛心:“晋献公八子,太子申生至孝至恭,公子重耳贤名次之。驪姬构乱,申生守礼守孝,自尽而亡,只留一纸空諡。重耳捨弃虚名,忍辱流亡一十九年,屡遭绝境,终得归国定鼎,称霸诸侯,安定晋国十五年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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