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从头到尾,未曾录入简册,亦未曾上报长安。

石磨为公项置办,属封国內务,无需外稟。

民生诸事稳步向好,唯独度田清籍一事,步履依旧沉缓。

界首乡田亩丈量已近收官。

早前数户原氏佃客率先脱籍,赴国相府重录民籍,承租官田,得三十税一的轻租,又能借用官府耕牛、公器,一时在乡野掀起不小动静。

只是乡中观望之人,依旧十有八九。

原氏盘踞界首数代,根基太深。

此地佃客的居所、耕牛、籽种、农具,世代皆仰赖原家庇护,人情牵绊、依附早已根深蒂固。

一朝脱籍,便是离旧主、改旧籍、换新途。前路虽稳,却要莫大勇气。

寻常佃户,终究不敢轻易踏出这一步。

刘钦不催、不逼、不强推政令。

他心里通透,千张告示、百道政令,不如百姓亲眼看见的实利。

如今脱籍农户的好日子,人人都看在眼里:公田租轻、春夏有宿麦兜底、乡亭有公磨可用、灾年有仓廩可依。

只需等来年宿麦成熟,实打实的红利落在家家户户,人心自然鬆动,观望之风自散。

韦玄成整理界首田籍底册时,又勘出一桩隱情。

原家在界首的私田,比最初预估的还要多出不少。

这些隱匿田亩,常年借“宗庙献费”的名目,私改租税、规避官税、私敛佃租,层层盘剥,却从不入官府帐籍。

册页字跡歷歷,桩桩皆是实据。

韦玄成將勘核名册呈递王府。

刘钦垂眸细看良久,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字跡,神色平静,只淡淡吩咐一句:

“先理清田籍,尽数存档备案。”

“证据收好,静待其时。”

锋芒尽敛,不动声色。

暮色沉落,秋夜清寒浸人。

郑管事持长安驛书入府,呈上天子最新手詔。

自开春首封问安信起,朝廷每旬必有一书,风雨不輟。

案头御笔手札早已积叠成册,按时序编號,妥帖收在架上。

刘钦展卷细读。

御批语气温和,劝他劝农稳进,毋急毋怠。

对於宿麦扩种,天子颇为讚许。

对於度田清籍,只嘱四字:稳妥、勿躁。

字字包容,句句留白,未曾苛责分毫。

刘钦合卷收好,心中透亮。

广种宿麦、安定民生,是藩王本分,圣心乐见。

度田清隱、梳理豪强私田,虽触动地方大族,却仍在封国权责之內。只要不起乱子、不生譁变,长安便不会插手掣肘。

真正的阻碍,从来不在朝堂。

而在潁川。

原宏如今尚且维持体面、恪守分寸,可世家豪强的容忍,终究有底线。

度田越深,民心越脱离大族掌控,原家维持的温润假象,迟早会撑不住。

他起身推窗。

秋夜凉风穿堂而入,裹挟著洧水河畔淡淡的水草清息。

远处学舍灯火未熄,韩延寿、申屠应仍在灯下勘校新一期《淮阳经义录》。城外刁斗沉响断续,混著残余的秋夜蛙鸣,沉沉覆落整座陈县城池。

刘钦回身落座,取过一方记事绢帛,执炭笔静静落字,字跡冷静规整。

【度田:原氏佃客多观望。待来年宿麦熟,再徐图之。】

【长安赐书:嘱稳妥,戒操切。】

两行字,一句记淮阳人情地利,一句记长安帝王分寸。

眼下两相持平,局势尚稳。

只是刘钦心底清楚,这份平衡,不过是暂时维繫。

待来日度田彻底铺开、隱田尽数查清、依附大族的佃客尽数归籍,淮阳民心,必会彻底背离潁川豪强。

届时,长安温言安抚的赐书,护不住淮阳。

能守住此方封国、稳住变局、撑住所有风波的,

唯有一地生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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