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称是淮阳国相衙门整理编撰。以国相名义递送,不以藩王之名行事。”刘钦言道,“郡內推行防疫,本是郡守分內职权。我们只献方略,不越俎代庖。”

韦玄成躬身领命,心底暗自嘆服其思虑周全。藩王私相赠书予邻郡,极易被猜忌为笼络人心、別有图谋;以国相衙门名义往来,则是郡国之间正常的政务互通,公私分明,无懈可击。

没过几日,汝南、南阳二郡的使者相继抵达陈县,专程求取防疫方略,同时也慕名求购淮阳新纸。刘钦尽数应允,命人备好两套防疫典籍,再附上数卷淮阳素纸,交付来使。

备荒仓管事私下低声劝諫:“大王,书籍纸张尽数免费相送,损耗不少本钱,何不酌情收取些许费用?”

刘钦目送域外车马驶出城门,缓缓开口:“纸与书卷,皆是眼前成本。可救回的一条条人命,感念的一颗颗人心,终有一日,会循著这份恩泽,走向淮阳。”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陈县及下辖城北、城东、界首各乡,陆续解除隔离禁令。城外临时医坊中,绝大多数病患痊癒归家,少数体质偏弱、尚需调养之人,转至备荒仓旁的收容所继续静养观察。

城东乡最后一名发热病患痊癒离坊,临行前,老农紧紧拉住申屠的手,依依不捨:“先生,您在閭外诵读的《孝经》,我虽悟不透其中深意,可听著经文,心中惶恐便尽数消散。不知能否將这卷经书赠予老朽?”

申屠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自己手抄的《孝经》,递到老农手中:“这並非赠予。圣贤大道,本就该立于田埂乡野之间,不该深锁书斋。如今物归其所。”

老农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將竹简揣入怀中,对著申屠伏地叩首,而后佝僂著身躯,一步步走向远方。申屠立在閭门之外,望著背影渐渐消失在连片粟田尽头,久久未曾移步。

暮色四合,巡夜士卒敲击刁斗的声响准时响起,篤篤之声沉稳悠远,掠过城墙、洧水、仓廩与书舍,漫遍整座城池。

刘钦独坐书房,重新铺开那方记录全境要事的绢帛。经年累月的批註层层叠叠,部分墨跡已然淡去,他执炭笔细细补描,又在“防疫”条目之下,添上新的字跡:《淮阳防疫录》《淮阳疫事》编成成书,分送潁川、汝南、南阳三郡。

稍作停顿,他再补一行:典籍流转之处,医工依法施治。方剂出自淮阳,恩泽广布四方。

放下炭笔,刘钦倚靠在凭几上,闭目休憩。窗外刁斗余音渐远,书舍灯火依旧明亮,想来韩延寿仍在伏案誊写卷宗,申屠亦在灯下笔录见闻。那位老农带回的《孝经》,此刻该已安放在农家灶台之侧,待到天明,又会被邻里乡邻传阅品读。

他心中忽然忆起前世读过的名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如今想来,此言尚有未尽之处。文章非但要顺应时势而作,更要贴合世事所用。纸上方剂可救生死,册中章程可阻疫祸,卷里经义可安人心。笔墨文字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止藏於书斋论辩,更在於落地生根,济世安民。

夜色安然,淮阳大地,在歷经风雨疫祸之后,正循著笔墨载道的方向,缓缓走向新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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