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求急药以救当下疫难,一手释善意以稳长远制衡。既让原家碍於名声不得不相助,又给足对方台阶与利处,维繫淮阳、潁川边境安稳。

刚柔並济、进退有度,权谋分寸,炉火纯青。

郑管事再不迟疑,躬身领命,即刻备马启程。

厅堂之內,只剩君臣二人。

韦玄成收好纸笔,终是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大王,隔离封閭、沸水防疫、集中收治、焚尸断疫,诸法精妙对症、超前绝伦,臣从未见郡国官吏以此治疫。大王从何处习得此法?”

刘钦静默片刻,眸光掠过一丝前世残影,终是以今世说辞从容作答。

“孤幼年曾流落民间,亲歷一场大疫。彼时乡里死伤无数、户户悲哭,唯有一村安然保全。村中老医工,將病患集中独居隔离、禁绝邻里往来,日日煮沸清水供人饮用,疫亡者尽数焚衣深埋,断绝秽气传播。”

“彼时孤年幼,只觉医者冷酷无情、不近人情。年岁渐长方才醒悟,看似绝情之举,实则是护万民活命之仁。所谓治疫,先断其传,再治其身,方能止祸、安眾。”

半真半假,虚实相融。

韦玄成闻言肃然起敬,整冠深揖,语气赤诚:“大王年少亲歷苦难、铭记於心,今日用以拯救淮阳万民,非人力谋划,实乃天意仁心!”

刘钦未曾应答,只重新铺开病患名册,执铅槧落下二字——加急。

暮色未至,淮阳全境的铜锣声已然响彻乡野,打破雨后天晴的寧静。

亭卒巡閭、声声传諭,三道铁令传遍千家万户,无人不晓。

“大王令諭!染疾发热呕吐者,即刻赴城外疫坊集中收治!居家隱匿不报,以祸乱閭里、危害乡邻论罪!”

“大王令諭!全境饮水必煮沸方可入口!亭长逐户查验,违令者罚徭五日!”

“大王令諭!疫亡者焚衣深埋、隔绝疫气!官府厚恤帛粟,疫毕公祭刻石、岁岁招魂!”

政令雷霆落地,有人感念大王护民心切,亦有人心生牴触、非议四起。

风波最先起於城东乡。

首批染疫的周姓老翁,高热昏沉、无法言语,家中三子死守床前,誓死不肯送老父入城外疫坊。乡俗根深蒂固,在百姓眼中,送老者独居官仓,便是弃亲不孝;死后不得棺槨入土,更是辱没先祖。

邻里乡老纷纷拄杖聚拢,同声附和,句句皆是非议:“活人送入荒仓,逝者焚骨弃土,此乃悖逆孝道!哪有这般治民之法!”

亭长王仲百般劝解、唇乾舌燥,终究抵不过千年俗念桎梏,无法撼动眾人执念,只得急报官署,求助属吏。

国相属吏抵达閭里,不辩人情、只讲仁政,將官府抚恤、公祭刻石、招魂祀典一一细说分明。

“大王禁土葬、焚疫尸,非轻贱逝者,是怕一人染疫、闔族覆灭、一乡尽亡!焚尸是断疫护活人之策,恤粟是慰生者之心,公祭是安逝者之魂。肉身从简,名姓留碑,岁岁有人祭拜,比寻常土葬,更是圆满孝道!”

一番话,拆解了世俗愚孝,道明了新政本心。

周家长子默然良久,望著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老父,终於侧身让路。他跪地叩首拜別老父,与兄弟一同小心翼翼將老者抬上担架,送往城外疫坊。

周家鬆动,便是全境风向转变。

一眾观望迟疑的疫户,见状纷纷放下顾虑,主动將病患送往集中医治。一日之间,城外官仓疫坊收治病患逾百人,远超预估,疫气蔓延之势,硬生生被一刀截断。

不数日,潁川药材如期运抵陈县。

原宏果然履约,尽数调拨淮阳所需的黄连、黄芩、柴胡等紧缺草药,满满一车药材堆满药库,更额外附赠整车生薑,贴心適配止呕驱寒之方。

疫坊之內,巨釜日夜沸腾,药雾裊裊、药香漫街,苦烈药味笼罩城外街巷。日日定时煎药、餵药、看护、隔离,百余病患病情渐渐平稳,危重者稳住势头,轻症者缓缓痊癒。

表面局势渐稳,可刘钦心底全然不敢鬆懈。

他清楚,这只是第一重关卡。

政令落地依旧存有漏洞:部分乡亭长畏惧乡怨、敷衍行事,对隱匿病情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积习难改,亭长巡查便假意烧水,人去便復饮生水;而疫亡禁土葬的政令,早已在乡野暗处滋生怨懟非议,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爆发。

午后,韩延寿携新一期《淮阳经义录》校样入府,顺带稟报书舍儒生议论。

如今淮阳书舍聚纳四方名士,杜生已至学馆讲学,各派儒生齐聚论道,《天子一爵》辩经將近,学馆舆论已然成为淮阳风向。

“大王,学馆之中议论纷杂。年轻儒生多有非议,言禁土葬、废停灵,是违《礼》失孝,恐难服乡中耆老。亦有儒生辩驳,大王之举舍小孝存大仁,护万千生民,逝者有灵,亦当感念。”

刘钦抬眸:“申先生如何看待?”

“申先生高论独到。”韩延寿拱手答道,“申师引《礼记》释义:死而不吊者三,畏、厌、溺。疫气夺命,便是『厌』亡,死於邪秽、魂灵不安,不可循寻常丧葬之礼。”

“大王焚尸断疫、再行招魂公祭、刻石记名,是补孝道、安亡魂、护生民,非废礼,是变通古礼、济世安民,远胜腐儒死守经文、不知权变。”

刘钦微微頷首。

申屠半生研礼、恪守圣贤,却不拘泥僵化,能看透政令背后的仁政本心,亦是淮阳学术之幸。

日暮黄昏,晚风习习。

刘钦独自立於王府廊檐之下,暮色浸染庭院,老槐树浓叶婆娑,沙沙作响。远处乡野巡夜刁斗之声遥遥传来,铜斗敲击的沉浑节奏,伴著河畔蛙鸣错落交织,满城安稳静謐。

自刘钦整治治安、设亭卒夜巡以来,陈县夜禁严明、盗匪绝跡、乡野安寧,这一声声刁斗,是淮阳日渐安稳的见证。

风雨涝灾、豪强博弈、度田革新、疫病突袭,桩桩难事接踵而至,步步皆是荆棘前路。

他心知,真正的风暴尚在前方。乡俗反扑、儒生非议、民心摇摆、潁川观望、长安窥探,层层暗流从未停歇。

可望著这片暮色安然的乡土,望著日渐归心的百姓、愈发清明的政局、稳步落地的农事与文教,刘钦心底生出一股篤定。

他在淮阳改良石磨、深耕农事、储备荒粮、革新文教、釐清田亩、安民固本、以仁抗疫。

一步一步,破旧立新。

或许这片小小的淮阳山河,真的能撑起他心中那一个,礼乐有序、民生安稳、耕者有田、病者有医、老者有养的大同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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