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乡的?”

“过路的。”刘钦声音平静,“蓑衣你先披著。吃的、修房的人,即刻就到。”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周老汉攥著蓑衣系带,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次日一早,一辆独轮车停在周老汉门前。车上载两袋粟米、一床麻布被褥、一口新铸铁锅。郑管事亲自推车,身后跟著两名泥瓦匠,二话不说便动手修墙。

周老汉拄拐立在门口,嘴唇不住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

午后,墙已砌好,灶台重糊新泥,铁锅稳稳安上。郑管事將两袋粟米扛进屋,又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置於灶台之上。

“此为你的新田契。淮阳王府公田十亩,免一年租赋,来年按三十税一纳租。”

周老汉怔怔望著那份盖著国相衙门朱印的文书。

“我……从未种过官田,也未曾登记……”

“大王说:地,是给肯种地的人种的。不论你从前是谁家佃户,入了淮阳,便是淮阳农户。收好田契,秋收后按契纳租,税额既定,永不更易。”郑管事递过毛笔,“按个手印即可。”

周老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缓缓在文末按下歪歪扭扭的指印,忽然抓住郑管事衣袖:“我……能见大王一面吗?”

“大王说不必见。他还说:你是淮阳首个凭田契领公田的农户。好生耕种,来年所纳租粮,存入备荒仓。他日再遇灾荒,你今日所交,便是他人救命之粮。”

郑管事言罢,转身离去。周老汉倚著门框,望著独轮车消失在巷口,忽然转身,朝著王府方向,重重跪下,叩首不止。

此事刘钦从未对外宣扬。可泥瓦匠归家说与妻子,妻子传与邻里,邻里又传遍乡里。陈县无人不识周老汉——给原家做了二十年佃户,终年辛劳,交租后所剩无几;腿瘸后无力耕作,被原家弃如敝履。而今淮阳王为他修房、赠锅、赐田。

不过五日,乡间流言四起:

“大王把自己蓑衣脱给穷老汉!”

“大王说:肯种地,便该有地!”

“原家不管的人,大王管了!”

韦玄成在国相衙门批阅潁川购种文书时,听闻这些传言,搁下笔,沉默良久。

他清楚,这些话迟早会传入潁川,传入原宏耳中。原宏如何解读,他尚无把握。但他篤定一点——

那位暴雨中赤足立於齐腰深水中打桩的藩王,早已无需任何文书印信,来证明他对淮阳的治理权。民心二字,有时比国相衙门的朱印更重、更有力。

与此同时,陈县城东学馆內,韩延寿正为新来儒生讲授《公羊》大义。雨过天晴,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洧水上,波光粼粼。他放下竹简,忽然想起大王为书舍题写的那八个字——

“诸侯之门,仁义存焉。”???

从前只道是句漂亮话,此刻方彻然明悟:这八字,原非说与儒生听,是说与淮阳万千百姓听。

仁义,从来不是写在竹简上的空论,是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一锤一锤打桩堵口,实实在在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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