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子
他声音放低,多了几分考量:“真到弹劾奏章送到殿前之时,孤总要心中有数,方能適时为他周旋挡祸。知己知彼,方能有备无患。”
史丹眸中微光一动:“殿下是担心,朝野非议已然暗生?”
“暗流早已涌动,只是尚未浮出水面。”
疏受闻言,紧绷的神色渐渐鬆弛。他原先唯恐太子一味心软、疏於防备,如今才看清,太子心中自有一桿秤:念及手足亲情,亦不忘储君本分;给宗亲施展的空间,亦牢牢掌控著局势走向。
刘奭再次拿起那捲经义录,翻至卷末,轻声念出八个字:“诸侯之门,仁义存焉。”
“这是淮阳王亲笔所题。”
“回殿下,此句出自《庄子》。”史丹答道。
“《庄子》……”刘奭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意味不明,“他倒是博览群书,不拘一家之言。”
这场太子宫密议,无人记录在卷,亦不曾传入宣帝耳中。殿中三人的心思,恰好映照出整个长安朝堂对淮阳王的態度:有人忌惮其锋芒,有人认为他只是恪守本分,亦有人冷眼旁观、静观其变。而太子这份介於信任与戒备之间的微妙权衡,已然悄然定下了淮阳王日后在京中的处境。
同一时日,长安太学之內,亦有二人对著同一卷抄本各有所思。
江公独坐书房,翻检案上竹简,青年儒生匡衡端坐对面,凝神静待。匡衡自东海郡远道而来,因精研《诗经》学有所成,被江公邀至身边协助整理经籍,虽是初入长安的后生,眼光却早已远超寻常儒生。
江公將那捲辩经实录推至匡衡面前。匡衡伸手接过,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良久才將捲轴放下,神色凝重。
“你如何看待淮阳王此番论经?”江公开口问道。
“淮阳王深諳今古文经学各派的分歧癥结,此番援引《泰誓》论民心,刻意不偏倚公羊、穀梁任何一派,看似中立,实则是高明的自保之策。”匡衡沉吟道,“可真正令太学难堪的,並非民本之说,而是他將《公羊》《穀梁》《左传》三家学说匯聚一堂,同台辩论。”
他抬手指了指捲轴,语气渐厉:“长安诸博士为经学门户爭执数十年,壁垒森严。淮阳王却一言打破派系隔阂,三家兼收,另立学术风气。他日淮阳刊印的典籍流布天下,天下儒生只知淮阳书舍,届时太学传承数代的学术权威,又该置於何地?”
江公沉默片刻,问道:“方才眾人议论之时,你为何缄口不言?”
“说了亦是徒劳。”匡衡摇头,“淮阳王身为藩王,位尊权重,太学纵然心中不满,也无从管束。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静待时机。此前坊间传言,书舍儒生私下探討『天子一爵』之说,此议题触碰到朝堂底线,敏感至极。一旦他们把控不住尺度,便是我等发难的最好机会。”
江公没有再接话,书房之內重归安静。
匡衡起身告辞,行至门边,脚步顿住,回身拱手,神色郑重。
“江公,晚辈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淮阳王步步为营,绝非一时兴起治学论道。”匡衡目光深邃,“先赠《穀梁春秋》交好东宫,再融匯三家经学收拢天下儒生,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长安各方势力的缝隙之中。此人胸有丘壑,所作所为,怕是远不止治学这般简单。”
话音落罢,匡衡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江公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缓缓起身,將那捲记录著辩经始末的抄本收起,小心翼翼放入书架最深处的暗格之中,再无半分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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