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羊
“印书的事,能不能让学生们来刻版?他们有的家境不好,读了两年书就要回去种田。若能学会刻版的手艺,以后就不必在地里刨食了。”
“可以。”刘钦说,“刻得好,王府留用。刻不好,也会发盘缠让他们回乡。你明日带几个人来,孤让郑管事安排。”
韩延寿深深鞠了一躬。
刘钦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韩先生,你方才说,长安已经没什么人讲《公羊》了。这话不全对。不是没人讲,是长安不想让他们讲。但有朝一日,长安会重新需要《公羊》——那时候,你在淮阳攒下的书版,就是种子。”
韩延寿站在屋檐下,望著那个年轻藩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不懂“种子”这个词背后的全部含义,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鲁县被排挤的时候,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机会。在陈县开馆三年,也没有人问过他《公羊》还能不能讲下去。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公羊》还能讲。不但能讲,还能印成书,传出去。
韩延寿回到堂屋,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开始默写《公羊春秋》的开篇——
“元年,春,王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
他停笔,看著竹简上的字,忽然觉得这些已经刻在骨头里的经文,今天写出来,笔画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几天后,刘钦在书房里看到工匠送来的一叠书样。《孝经》《论语》《穀梁春秋》各印了十页,字跡清晰,纸面光洁,比第一批试印的又好了不少。韩延寿的字確实不错,端正有力,刻到木版上之后,印出来的效果比刘钦预期的还要好。
他让人把十页《穀梁》单独装订了一册,用青色麻布做封面,繫上丝绳。这种装帧不算精美,但比竹简轻便得多,拿在手里翻页也方便。
“这一册让人送去长安,呈给父皇。”刘钦对郑管事说,“不必多说话。只说是淮阳新造的纸,请父皇看看。”
郑管事双手接过那薄薄的一册,有些迟疑。
“大王,纸在淮阳造出,印了太子的《穀梁》送去长安——这会不会让朝中有人觉得大王站了太子的队?”
“站队?”刘钦的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容,“孤是藩王,站什么队。太子是储君,孤造出来的第一批纸,不印太子的《穀梁》,难道印別的?”
郑管事不再问了。
刘钦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朝中的风向很清楚——天子偏爱《穀梁》,太子也学《穀梁》,但淮阳王如果表现得太积极,反而会让朝臣觉得他在刻意討好。但刘钦要的不是討好,是留下一个印象:淮阳王做事,坦荡。坦荡比討好更安全。一个坦荡的人,不会藏著掖著;不藏著掖著,就不容易被猜忌。
他不確定宣帝能不能读出这层意思。但他知道,丙吉一定能。
丙吉是出了名的好人,但也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看不懂的人。丙吉看不懂刘钦——看不懂他为什么到了封国不急著结交权贵,反而一头扎进田里查赋税、扎进铁官搞冶铁、扎进作坊造纸印书。这些事,没有一个藩王会做,也没有一个藩王做得这么好。
看不懂,就会留神。留神,就会多等一等再出口。刘钦需要丙吉多等一等。
郑管事领命出去后,韦玄成从侧案抬起头。
“大王,那册《穀梁》呈上之后,原氏那边恐怕也会有动静。”
“什么动静?”
“潁川原氏在朝中有郎官。大王造纸印书,印的又是《穀梁》——原家那位郎官若是借著太子的由头来淮阳拜访,大王见还是不见?”
刘钦確实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韦玄成比他更懂长安官场的人情世故——原氏在界首侵占了那么多田地,淮阳这边一直在追查,他们心里有鬼。如果原家派人来“拜访”,名义上是贺喜,实际上是探虚实,甚至有可能是来谈条件的。如果不见,原家在长安的那个郎官会说淮阳王傲慢,不给太子殿下面子;如果见,原家就有机会当面试探淮阳清查田籍的真实目的。
“韦相以为呢?”
“见。”韦玄成说,“不但要见,还要热情。大王越热情,他们越不安。不安,就会犯错。”
刘钦看了韦玄成一眼。这个人做事有分寸,但分寸之外,偶尔也会露出一丝老辣。这种老辣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在长安官场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用得好,是助力;用得不好,也容易被反噬。
“那就见。”刘钦说,“不过不见郎官。界首的田地在原家谁名下,就让谁来。”
韦玄成点了点头。
“臣去安排。不过,大王除了印书,还有一事,不妨一併考虑——淮阳国中有不少通经的儒生,散在民间,各自授徒。这些人有的是学《公羊》的,有的是学《左传》的,也有的是杂家。大王既然开了印书坊,何不趁势建一座书舍,把这些儒生聚拢过来?”
“学堂?”
“不是学堂。学堂有定製,藩王办学,得上报太常。臣说的是书舍——供儒生抄书、校书、讲论经义的地方。这不算办学,只是王府礼贤下士,给儒生们一间安静的屋子。”
刘钦听出了味道。韦玄成是《诗》学出身,家学渊源,他当然知道经学在宣帝朝的分量。太子在宫中讲《穀梁》,天子听了很高兴;如果淮阳也有一群儒生在讲论经义,长安不会觉得是威胁,只会觉得淮阳王好学。而且,这些儒生聚在一起,自然会把淮阳的纸、淮阳的印书传到天下各郡。到时候,淮阳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就不只是一个產粮的藩国,而是一个能印书、能传经的文化中心。
“韦相这个主意好。”刘钦说,“书舍的事,你来张罗。只一条——不讲门户。学《公羊》的、学《穀梁》的、学《左传》的,都可以来。谁讲得好,印谁的书。”
“大王当真要三家並印?”
“当真。”刘钦说,“不只是《春秋》三家。《诗》也要印,齐、鲁、韩三家都印。韦相是《诗》学世家,这件事,你比孤懂。”
韦玄成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刘钦对经学也有兴趣。
“三家《诗》都印?”
“都印。太子的《穀梁》是给长安看的,淮阳自己的书舍,印什么书自己定。”他顿了顿,“但要补一句——先印农书。印书坊的第一批雕版,先用在新农书上。春耕快到了,让农户知道怎么用新犁、怎么沤肥,比什么都重要。”
韦玄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他没有告诉刘钦,自己昨夜也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他想起第一天见到这个年轻藩王时的印象——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刚到封国,眼神冷静得不像个孩子。那时候他觉得,这种冷静,多半是因为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深浅。
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他发现自己错了。那种冷静不是偽装,是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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