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淮阳
兵器虽好,依旧满足不了他的盘算。
前世参观南阳瓦房庄汉代冶铁遗址,水排水力鼓风装置歷歷在目。水力送风抬高炉温,铁水纯度、铸造成品率能跨越式提升。若是在淮阳官冶作坊搭建水排,配套炒钢工艺,批量量產优质钢材,农具、兵器的產能与品质,便能碾压整个中原。
只是这件底牌,不能过早亮出,步子太快,极易惹来朝廷猜忌。
车马驶出长安,沿秦时驰道一路向东南行进。
驰道夯土路基高出地面三尺,两侧杨树成排,正中御道专属天子,隨行眾人只能走侧边辅道。出函谷关后路况渐窄,但常年养护还算平整,十里一亭,亭卒拢著枯枝生火取暖,望见浩荡车队,纷纷起身驻足张望。
沿途乡聚散落路旁,农户居所皆是夯土围墙、茅草覆顶,冬日农閒,零星农人扛著耒耜翻整荒地。刘钦掀开车帘观望,田间木製农具占了大半,铁犁铁锄寥寥无几。盐铁官营之后铁器定价偏高,寻常百姓无力置办,也愈发坚定了他落地淮阳改良冶铁的想法。
车马奔波十余日,终於踏入淮阳国境。
前路路边早有一队人马等候,为首老者年过半百、身形清瘦,一身规整官袍,身后属吏列队、郡兵列阵。不用通名,刘钦便知,来人正是淮阳国相韦玄成。
韦玄成出身韦氏经学世家,前丞相韦贤幼子,熟读《鲁诗》,昔日为推让侯爵刻意装病,美名传遍朝野。宣帝派这样一位以谦让闻名的儒臣辅政,名为辅佐,实则就近监视藩王,帝王心思,藏得极深。
韦玄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淮阳相韦玄成,率国中僚属,恭迎大王就国。”
刘钦翻身下马拱手回礼,留意到对方目光短暂扫过自己,便从容垂落,是个深諳为官分寸的老臣。
“韦相不必多礼,孤初到封地,日后国中诸事,还要多多仰仗。”
韦玄成抬眼,神色不卑不亢:“臣奉天子明詔辅治淮阳,地方政务,自当逐项稟奏。”
“不必急於一时,先进城,实地看过再说。”
淮阳王府远没有长安宫闕气派,不过三进院落,前院理政、中堂会客、后院起居,院落狭小,反倒方便管控打理。
次日清早,韦玄成命人送来三年赋税、刑狱、官吏考课全套简册。刘钦自卯时埋首案前,终日只草草一餐,翻阅完毕,对淮阳乱象心中有数:赋税难收,根源不在百姓穷困,在豪强瞒田逃税;讼案频发,不在於民风顽劣,全是土地权属纠纷;官吏考评常年中等,不求立功,但求无过混日子,是西汉地方官场上的通病。
一卷旧案卷勾起他的注意:地节三年,潁川太守赵广汉曾行文淮阳,协捕逃窜的原氏宗族凶犯。当年赵广汉在潁川重拳整治原、褚两大豪强,豪强气焰受挫,却没被连根剷除,大批族人携带田產,四散落户邻郡,淮阳便是重点落脚地,连带汝南许氏等世家,也在淮阳大肆购置跨郡飞地,官府难以確权清查。
刘钦放下卷宗,唤来侍从:“备车,明日出城巡田。”
“大王去往何处?”
“下乡查勘田地。”
翌日刘钦换一身短褐便装乘车出城,韦玄成闻讯,带著两名属吏紧隨其后。出城十里便是大片农田,冬月田地空旷,零星农人俯身刨土。刘钦下车蹲在田垄边,指尖捻起结块黄土,田边排水沟淤塞堵实,积水无处疏导。
“这片田地,常年未曾深耕?”
韦玄成一时语塞:“臣不曾细查农事,答不上来。”
刘钦起身拍去手上尘土:“眼前这片耕地,在册田亩多少,实耕多少,赋税依哪个数目徵收?”
韦玄成依旧无言以对。
刘钦话锋一转:“听闻潁川原氏,在淮阳坐拥大片私田?”
韦玄成神色微动,沉默片刻方才回话:“不止原氏,褚氏、汝南许氏尽皆在此置地,田地多卡在郡县交界之处,地界模糊难以统计。臣到任之初有心清丈,奈何牵扯世家太多,投鼠忌器。”
刘钦瞭然。赵广汉能压得住潁川豪强,却堵不住豪强向外迁徙扩张。
“不必仓促动手,先逐项摸排全境隱田,查清田主、亩数、瞒报缘由,等帐目明晰,再议对策。”
韦玄成抬眼看向刘钦,初见时平淡的目光里,悄然多了几分诧异:“臣遵大王之令行事。”
返程马车之上,刘钦取出隨身绢帛与炭笔,逐条写下落地淮阳的首要规划:
其一,全域清丈田亩,摸清豪强隱田底数;
其二,筹建新式冶铁作坊,水排先行、炒钢跟进,压低铁器售价;
其三,仿照常平仓规制建官仓,丰年平价收粮、荒年开仓放粮,稳固民生;
其四,就地取材,以树皮麻头破布古法造纸,替代昂贵简牘縑帛;
其五,慢慢试探揣摩韦玄成为人,分辨此人可用还是需提防。
暮色垂落,车马驶入城门,王府门前立著一位微胖中年儒生,一身半旧儒衫,怀抱简牘,正和门吏攀谈。
“此人是谁?”刘钦掀帘发问。
侍从回道:“本地韩姓儒生,专修《公羊春秋》,在城中开馆收徒讲学。”
儒生恰好转头,隔著数十步遥遥对上刘钦目光。
刘钦缓缓落帘。《公羊》倡大一统、重复仇,理念和抑制豪强暗合,此人来日或有大用,只是眼下,尚不是招揽时机。
王府朱门缓缓闭合,寒风掠过淮阳街巷,这位新晋淮阳王在封地的第一个冬天,才刚刚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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