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在找她了。

他更像是在一座城市里,顺著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一点一点確认:若澜真的从他的人生里抽走了。而他此刻能抓住的,只有那些还没完全冷掉的回忆,和回忆边缘那种越来越清楚、越来越锋利的痛。

等天色终於从最深的夜里慢慢泛出灰白时,叶飞已经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开著车,最后去了祁峰那里。

门打开的时候,祁峰明显愣住了。

叶飞站在门口,眼睛里全是通宵后的血丝,脸色灰白,额头的伤口在雨水和血痂交织后显得格外刺眼,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从夜里回来的活人,更像是从哪场劫难里硬生生爬出来的。

“飞哥?”祁峰声音微微发紧,“你怎么了?”

叶飞没回答,只低低说了一句:“有水吗?”

……

半个小时后,老葛家的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章丹青抱著小诺上了楼,给三个男人留下了沉默的空间。茶几上的热水冒著热气,却没有人去碰。

老葛沉声开口:“若澜呢?”

这三个字一出来,叶飞的下頜骨骤然绷紧。

他低著头,盯著茶几边缘,声音哑得厉害:“走了。”

屋里寂静无声。过了几秒祁峰皱著眉:“什么意思?去哪了。”

叶飞这才把昨晚的事,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他说得並不完整,甚至可以说得上断裂。很多地方他都只是一笔带过,像那些真正最痛、最不堪、最让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的部分,根本没办法顺畅地说出口。可就算他说得再怎么破碎,屋里的两个男人也已经足够听明白。

听到最后,祁峰猛地抹了把脸,低低的嘟噥了一句,眼眶都跟著红了。

老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宿舍呢?”

“没回去。”叶飞闭上眼,喉咙发紧。

“飞哥……”祁峰盯著他,声音低沉,“你这次,是真的把嫂子伤透了。”

叶飞没有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祁峰说的是对的。

若澜不是那种轻易被误会击垮的人。她已经用最柔软、最克制的方式一次次给过他机会:

“她是不是只把你当哥哥,你心里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可他知道,又怎样呢。

他还是抱著一种近乎自欺的侥倖,以为只要自己心里守住底线,只要自己不主动迈出最后一步,那些微妙的东西就还能永远停留在模糊地带。而此刻他才意识到,这种侥倖其实是他对人性中最纯粹部分的怠慢。

……

“等你真的把我安安稳稳娶回家了,到那时候……我也想要一个属於我们的孩子。”

她是带著怎样破釜沉舟的爱,才许下了这个关乎一生的诺言?

她眼里的期待与柔软,此刻化作漫天箭矢,將叶飞射得体无完肤。他终於意识到,昨晚的那场相拥,竟是她最后一次试图修復这段关係的努力。她本来已经决定搬回来了,决定要把这个家重新填满。

可他却在胜利的终点线上,亲手把那个满心欢喜奔向他的女孩,推下了深渊。

叶飞坐在那里,眼神一点点空下去,胸口那种疼已经不再是某个具体的点,而是一种漫开来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不是懊恼,不是羞愧,甚至不只是后悔,而是一种你终於意识到自己把最重要的人、最完整的生活、最想守住的未来亲手弄丟之后,才会生出来的绝望。

这种痛不会喊,也不会立刻让人发疯。

它只会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让你连呼吸都带著钝刃划过的感觉。

三个人陷入漫长的死寂。

老葛和祁峰都明白,此刻的叶飞已经不需要责备。他已经把自己关进了一座永无归路的地狱。

过了许久,叶飞慢慢站了起来。

祁峰急忙起身:“飞哥……”

叶飞抬手挡住了他的话。他站在晨光微熹的客厅里,眼底满是乾涸的血丝,声音却在这一刻沉了下来,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可以躲我一时,可以走得很远,甚至可以很多年都不肯见我。”他停了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但我不会放弃。”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钟摆轻轻走动的声音。

叶飞的眼神一点点定住,像一团被风雨打了一夜、却终於重新聚起形状的火。

“无论她去了哪里,无论要找多久,”他低声说,“哪怕找一辈子,我也要把她找回来。”

不是因为占有,不是因为不甘,也不是因为他无法接受被离开。

而是因为到了这一刻,他终於明白,李若澜不是他生命里锦上添花的那一部分。她是他从另一个时空跌跌撞撞走来,穿过贫穷、野心、资本、亏欠和无数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幻觉之后,唯一真正想守住的温度。

失去这个温度,他重活的这一世將是冰冷的荒原。

这一夜之后,叶飞终於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转身就能追回来的。可也正因为如此,从这一刻起,他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再没有哪一件事,比把若澜找回来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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