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台失控咧。”
许青禾喉咙发乾。
“咋办?”
喜神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风雪,压过了锣鼓,压过了满村哭喊。
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收——衣——咧——”
所有人动作同时一停。
连那些正在往戏台走的阴魂,也缓缓停下了脚步。
风雪深处,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旧衣换新衣——”
“死人换活人——”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像生了锈的铁鉤子,慢慢刮过人的骨头。
“收——衣——咧——”
“旧衣换新衣——”
“死人换活人——”
陈四喜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老瘸子的鼓槌停在半空,手抖得厉害。
柳三娘捂住嘴,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白玉楼缓缓抬起头,看向村口方向,声音哑得不像话。
“来了。”
“他真来了。”
风雪忽然从中间分开。
村口的黑暗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撑著一把破纸伞。
伞面已经烂了好几个洞,边缘垂著发黑的纸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碎纸钱在半空里打转。
他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旧长袍。
长袍太大,空荡荡掛在身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像下面根本没有肉,只是一副披著衣裳的骨架。
肩上挑著一副旧担子。
担子两头掛满了衣裳。
破棉袄。
旧寿衣。
小孩的红肚兜。
女人的红头绳。
男人磨破底的旧布鞋。
还有一件件说不出主人是谁的破衣烂衫,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掛得担子都弯了下去。
每一件衣裳上,都缠著一缕淡淡的黑气。
许青禾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黑气。
是念。
有的衣裳上,缠著一个孩子的哭声。
有的衣裳上,掛著一个女人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有的布鞋里,藏著一个老汉回不了家的脚步声。
有的红头绳上,绕著一场没成的亲事。
那些念想,全都被缝在衣裳里,被挑在担子上,被那个人一步一步挑进了村。
他每走一步,雪地上便多出一个湿黑的脚印。
脚印里没有雪。
只有一滩滩像墨一样的水。
台下阴魂纷纷低头,像是不敢看他。
村民们更是嚇得连哭都忘了,一个个僵在原地。
那人慢慢走到戏台下。
然后停住。
破纸伞微微抬起。
伞下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老。
老得像一张被水泡烂又晾乾的纸,皱纹密密麻麻,眼窝深陷,嘴角却掛著笑。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的白玉楼,又看向台下的许青禾。
最后,目光落在许青禾怀里的《送寒衣》上。
那一刻,许青禾清楚看见,收衣人的笑容一点点咧开了。
“哟。”
“箱子开咧。”
“戏也醒咧。”
他的声音像破布摩擦著木头,沙哑,阴冷,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熟络。
“云衣生那老东西。”
“还真把这口箱子传下去咧。”
风雪骤然一停。
许青禾抱著戏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而收衣人挑著那副掛满死人念想的担子,站在戏台下,慢悠悠又喊了一声。
“收——衣——咧——”
“旧衣换新衣——”
“死人——”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
“换活人。”
收衣人的声音落下,戏台前后死一般安静。
风雪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台下那些阴魂又开始慢慢往前挪。
白玉楼半跪在戏台上,一只手撑著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他想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喉咙里便又涌出一口血。
“不能……让他收……”
白玉楼声音嘶哑。
“收衣人一开担子……”
“这村里人的戏……就留不住咧……”
陈四喜急得眼眶发红。
“那咋办?”
“《探阴山》不成,《送寒衣》又没人会唱!”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许青禾身上。
许青禾抱著《送寒衣》,站在风雪里,脸色苍白。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都在看自己。
活人的。
死人的。
还有收衣人的。
尤其是收衣人。
那双藏在破纸伞下的眼睛,像两口黑漆漆的井,正一动不动盯著他。
“娃娃。”
收衣人咧嘴一笑。
“你想唱?”
许青禾喉咙发紧,没有说话。
收衣人挑了挑肩上的担子。
担子两头那些旧衣裳轻轻摇晃,衣角摩擦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无数人在低声哭。
“你爷当年唱,我还怕三分。”
“你?”
他笑得更厉害了。
“毛都没长齐,也敢登台?”
许青禾攥紧戏谱,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一沉。
喜神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上来。
他没有笑。
也没有骂。
只是静静看著戏台,看著台下那些阴魂,看著那个撑著破纸伞的收衣人。
许久之后,他轻轻开口。
“青禾。”
“上台。”
许青禾浑身一僵。
“现在?”
“对。”
“可我……”
“你不会唱。”
喜神直接打断他。
“我知道。”
“你不会走台,不会亮相,不会抖水袖,不会压腔,甚至连第一句都可能唱歪。”
许青禾脸色更白了。
“那你还让我上?”
喜神转过头,望著他。
那张白脸红袍的小泥像,此刻竟没有半点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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