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啥腰!”
“送寒衣是旦戏。”
“旦角身子得立起来!”
许青禾疼得齜牙咧嘴,赶紧挺直腰杆。结果没一会儿——
啪!
又是一烟杆。
“肩膀抬那么高干啥?”
“吊死鬼啊?”
……
第一天,挨了三十多下。
第二天,挨了五十多下。
第三天,许青禾已经开始怀疑,爷爷是不是趁机报小时候偷吃糖人的仇。
直到第五天,许老栓终於满意了一点。
“行咧。”
“勉强有个人样咧。”
许青禾顿时鬆了口气。
结果下一刻,老人从墙角拿来一碗水,放在他头顶。
“继续站。”
许青禾差点骂出来。
“还站?”
“站。”
“戏台上站不稳。”
“唱个锤子。”
於是又站了七天。
等到头顶那碗水终於不会洒出来,许老栓才开始教第二样。
气。
……
后台,戏楼,火炉边。
许老栓坐在椅子上抽菸。许青禾蹲在地上,按照要求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
开始还觉得简单,半个时辰以后,肺都快炸了。
“爷。”
“这有啥用?”
许老栓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你懂个屁。”
“秦腔唱的是气。”
“不练气。”
“你唱两句就跟公鸡打鸣一样。”
说完,老人忽然站起身,走到戏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一声长腔冲天而起。
“十——月——里——来——寒——风——紧——”
轰!
整个戏楼都震了一下。许青禾甚至感觉房樑上的灰都落下来几分。
最恐怖的是,这一句唱完,老人脸不红,气不喘,像没事人一样。
“看见没?”
“这叫气。”
许青禾咽了口唾沫,忽然有点明白了。
……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许老栓终於开始教唱。
只是教的第一句,就把许青禾唱崩了。
“跟我念。”
老人抬起袖子,声音缓缓拉开。
“十月里来——寒风紧——”
许青禾照著唱。
“十月里来——寒风紧——”
刚唱完,许老栓直接捂住脸,沉默了半天。
“咋咧?”
“没事。”
“我就是忽然有点想重新投胎。”
许青禾:“……”
许老栓长长嘆了口气。
“错咧。”
“全错咧。”
说著,老人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你在唱词。”
然后又点了点他心口。
“不是唱念。”
“是唱想。”
许青禾一愣。
“啥意思?”
许老栓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挥袖。
眼前景象瞬间变化。
大雪纷飞,一个妇人坐在油灯下,正一针一线缝棉袄。针扎破手指,鲜血滴在衣服上,却浑然不觉。
“这是《送寒衣》第一场。”
许老栓轻声说道。
“记住她。”
“然后再唱。”
许青禾沉默了很久,重新开口。
“十月里来——寒风紧——”
这一次,声音依旧生涩,依旧跑调,可许老栓却微微点头。
“有点意思咧。”
……
又过了许久,许老栓教了他第一个真正的戏中技巧。
水袖。
戏楼中央,老人站在戏台上,长袖垂地,轻轻一抖,袖子便像活过来一样,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弧线,隨后稳稳落下,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瞧见没?”
“这叫送袖。”
“《送寒衣》最重要的身段之一。”
许青禾照著学。
结果第一下,袖子直接抽自己脸上。
啪!
第二下,缠脖子上,差点把自己勒死。
第三下,把旁边椅子掀飞了。
许老栓坐在旁边,一边抽菸,一边看,笑得肩膀直抖。
“不错。”
“有当丑角的天赋。”
许青禾气得牙痒痒。
……
时间一点点过去。
许青禾会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又少得可怜。他会站桩,会弔嗓,会最基础的气息,会一句唱词,会一个送袖身段,也终於能听见一点点戏里的东西。
可距离真正唱《送寒衣》,还差得远。
直到某一天,许老栓忽然停下教学,站在戏台中央,望著远方,轻轻说道:
“够咧。”
许青禾一愣。
“啥够咧?”
许老栓转过头,笑了笑。
“外头的人。”
“快撑不住咧。”
“该回去唱戏咧。”
风吹过戏楼,《送寒衣》的戏牌开始轻轻摇晃。而许青禾知道,真正的考验,终於要来了。
许青禾愣在原地,脑子有些发懵。
“回去?”
“唱戏?”
“我?”
他指著自己,脸色有点发白。
“爷。”
“我才学了多久?”
“站桩刚会。”
“送袖刚学。”
“唱词也就记住一两句。”
“回去能干啥?”
许老栓坐在戏台边缘,慢悠悠抽著烟,像一点都不著急。
“能唱。”
“我不会啊。”
“会。”
“我真不会。”
“会。”
“……”
许青禾差点急了。
“爷,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许老栓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极了小时候故意逗他的样子。
“谁说《送寒衣》要会唱才能唱?”
许青禾直接愣住。
“啊?”
风吹过戏台,远处锣鼓声隱隱传来。许老栓缓缓站起身,望向戏楼外面那片无边黑暗。
“青禾。”
“我问你。”
“刘木匠那件棉袄。”
“你会做不?”
许青禾摇头。
“不会。”
“那你知道他为啥放不下不?”
“知道。”
“赵二麻子最后那双鞋。”
“你会纳不?”
“不会。”
“那你知道他惦记啥不?”
“知道。”
许老栓点点头。
“这不就成咧。”
许青禾还是没懂。
许老栓嘆了口气,把烟杆在鞋底轻轻磕了磕。
“你一直以为。”
“戏是唱出来的。”
“其实不是。”
老人抬起头,望向戏楼上方。那里悬掛著无数戏文,密密麻麻,像漫天星辰。
“《送寒衣》这齣戏。”
“唱的是思念。”
“唱的是放不下。”
“唱的是人生。”
“你真以为靠两句词就能唱出来?”
许青禾沉默了。
確实。如果只是背词,谁都能学。可为什么只有爷爷会?为什么白玉楼学不会?
许老栓忽然笑了。
“因为唱戏的从来不是你。”
轰。
许青禾脑子猛地一震。
“啥意思?”
许老栓伸出烟杆,轻轻点在他心口。
“是他们。”
戏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下一刻,一道道人影缓缓出现。
刘木匠。
赵二麻子。
李大娘儿子。
张木生。
一个个曾经见过的人,静静站在戏台周围。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望著这里。许青禾心头忽然有些发堵。
“《送寒衣》真正的戏师。”
“不是唱。”
“是听。”
“听见他们。”
“让他们借你的嘴开口。”
老人声音越来越轻。
“所以到时候。”
“你啥都別想。”
“也啥都別管。”
“只管唱。”
“他们自然会告诉你该咋唱。”
风吹过戏台,无数戏文开始飘落。许老栓忽然走上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送他上学。
“记住。”
“別怕唱错。”
“別怕忘词。”
“別怕丟人。”
“你是箱倌。”
“不是角儿。”
“角儿负责唱。”
“箱倌负责听。”
许青禾怔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咚——
咚——
咚——
戏楼开始轻轻震动。许老栓抬头望向天空,脸色第一次变得严肃。
“时间到咧。”
戏楼外面,风雪呼啸。整座《送寒衣》戏楼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远处无数戏楼同时亮起灯火。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像是在送別。
许青禾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猛地变了。
“爷?”
许老栓却笑了,笑得和灵堂里遗像上一模一样。
“哭个锤子。”
“戏学完咧。”
“该下台咧。”
说完,老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许青禾脚下一空,整个人向后坠去。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许老栓那带著陕西腔的笑骂。
“记住咧。”
“甭管看见啥。”
“甭管听见啥。”
“把嗓子放开唱!”
“剩下的——”
“交给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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