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还没亮,林衍就起来了。

他先给牛添了草料。

草是昨天从城外割的,还带著露水。

牛低头吃草,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很老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林衍从不催它。

看完牛,他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块火石,半包干粮,一把柴刀。

柴刀是他前些天在铁匠铺子花二十文钱买的,刀刃已磨得发白。

他把乾粮用油纸包好,柴刀插在后腰上,出门去接活。

今天活儿不多。

他给人送了两趟货,一趟是布匹,一趟是药材。

主顾都是老熟人,钱给得爽快。

午时过后,他又替一个老妇挑了担水,老妇塞给他几个炊饼,他没有推辞。

炊饼是杂粮做的,很硬,但顶饿。

他將炊饼和乾粮放在一起,又去粮铺买了三斤米,一块咸肉。

米是碎米,咸肉是边角,都很便宜。

回到家,他把东西归置好,又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

劈完柴,日头已经偏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

秋天就是这样,日头短,天黑得早。

他在日头落尽之前套好牛车,检查了车轴和轮子。

车轴是新换的,轮子也箍了铁皮。

车棚里舖了一层乾草,乾草上又铺了一张旧褥子。

他想了想,把那块补丁摞补丁的毯子也放了进去。

然后他赶著牛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门。

城门还没关。

守城的兵丁认得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连盘问都省了。

……

与此同时,城內最有名的一家青楼中,灯火正浓。

顶层。

这里没有客人,只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紫檀圆桌旁。

桌上摆著酒,酒是二十年陈的竹叶青,却没人动过一筷子。

因为今天他们不是来寻欢的,是来谈事的。

坐在上首的是个穿藏青长袍的老人,鬚髮已白,手指却白嫩得像女人。

他姓赵,城里最大的几家铺子都姓赵。

他慢慢地转著拇指上的玉扳指,听著旁人说话。

“衙门那边,王大人已经收了银子。师爷也打点过了,只要不闹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话的是个瘦高中年人,下巴尖得能戳人。

“刘家那些下人,该收买的都收买了。”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接口道,“现在只差动手。一个寡妇,一个吃奶的娃儿,还能翻出天去?”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空旷的楼里迴荡,像夜猫子叫。

上首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呷了口酒。

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他享受地眯起眼睛。

“妇道人家不足为虑,但她终究是沈家的女儿,事情要做得乾净,不能留把柄。”

“您放心,等三五日,她就算想走也...”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进来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到老人身旁,俯身低语了几句。

老人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忽然笑了起来。

“雀儿要飞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还找了个赶车的穷小子护送。”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动手罢,就今晚。”

——

子时。

月亮隱在云后,时现时没。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像一只佝僂的鬼爪。

林衍靠在车辕上,闭著眼,呼吸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月光恰好在这时探出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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