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服务员撤下冷盘,换上热茶后,王建国拿热毛巾擦了擦手,话锋一转,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林牧的身上。

“小林啊,叔叔我是个做传统实业的粗人,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那些花样。”王建国端起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我前几天也让助理拿那个什么直播给我看了看。你们那个平台,最近火得一塌糊涂的那几个人,叫什么抽象三巨头?”

王建国皱了皱眉头,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解和偏见:“一个满嘴脏话在网吧里骂人的网管,一个套著塑料桶装疯卖傻的理髮店学徒,还有一个拿自己脑袋开啤酒瓶的东北莽汉。这……这不就是把网民当猴耍吗?”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微微一滯。刘芳菲刚想开口打个圆场,王建国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继续盯著林牧。

“我们做实业的,讲究的是品质、是服务、是品牌形象。你们搞网际网路的,如果只靠这些譁眾取宠、粗鄙不堪的手段去博眼球,这能长久吗?这种毫无营养的网络垃圾,难道就是你们所谓的创新?”

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敲打。

李舒兰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著林牧,似乎在等待他如何接招。

林牧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將茶杯平稳地放回桌面上。

面对身家百亿的实业大佬,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出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王叔叔,您批评得对。在主流传统的眼光看来,他们確实粗鄙,甚至登不上大雅之堂。”林牧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您做了一辈子的零售实业,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词,叫『流量的本质』。”

林牧抬起头,直视著王建国的眼睛。

“您当年开连锁超市,第一件事就是选址。您要花大价钱把店面开在城市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开在地铁站出口。您会在乎从您超市门口路过的人,是穿著西装的白领,还是刚从工地下工的农民工吗?”

王建国微微一怔,盘著手串的动作慢了下来:“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不管什么人,人越多越好。”

“没错。实体的十字路口是地段,而网际网路的十字路口,是网民的注意力。”林牧条分缕析地剖析道,“您觉得那三个人是在耍猴,但在我眼里,他们是我用来撕开下沉市场注意力防线最锋利的尖刀。”

林牧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篤定而锐利:“王叔叔,网际网路不是精英的网际网路,它是全中国十几亿普通老百姓的网际网路。那些每天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在写字楼里加夜班、吃著冰冷外卖的普通人,他们一天的生活已经足够疲惫了。他们打开手机,不是为了听高高在上的专家说教,更不是为了看那些虚假精致的名媛炫富。”

“他们需要的是最原始的情绪宣泄,是打破虚偽现实的荒诞,是触手可及的真实感。孙浩的嘴臭替他们骂出了生活的不公,虎哥的狠活刺激了他们麻木的神经。这不叫耍猴,这在网际网路营销里,叫『占领用户心智』。”

王建国听得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他虽然不懂网际网路黑话,但“占领用户心智”这个词,直接触动了他作为一个老牌企业家的商业直觉。

林牧没有停下,继续拋出实打实的数据:“您说这种模式没有营养、不能长久。但我前几天刚用这种您看不上的『草根真实』,做了一场直播。没有花一分钱推广,没有请一个明星。就是让一个麵摊老板带著两个素人在杭州街头找吃的。”

“结果是,直播间同时在线三十五万人。我们合作的张记餛飩店,一个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当天的营业额翻了七点三倍,外卖订单直接把商家的机器打冒烟了。”

林牧靠回椅背,嘴角掛著自信的微笑:“王叔叔,我们不是在製造垃圾,我们是在重塑一条全新的销售渠道。一条比传统电视gg更高效、比线下传单更精准的渠道。当这几亿下沉市场的注意力被我们握在手里时,它能爆发出的商业价值,將是顛覆性的!”

包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王建国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底的那丝轻视和审视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同等级对手的郑重。

他敏锐地从林牧的话里,嗅到了传统零售业正在面临的巨大危机,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机遇。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击掌声打破了沉默。

李舒兰放下交叠的双腿,眼神中闪烁著极度兴奋的光芒。

她看著林牧,就像看著一块未经雕琢却已经散发著璀璨光芒的绝世美玉。

“说得好!占领心智,重塑渠道。小林,你这番关於下沉市场和注意力经济的论述,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所谓网际网路大厂的高管都要深刻得多。”

李舒兰不愧是顶尖的资本猎手,她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但是小林,有点意思归有点意思。你刚才说的这些,本质上还是秀场直播和流量变现的变种。你现在的热度確实高,但直播这个赛道,內容同质化太严重,用户的新鲜感一旦过去,流量就会断崖式下跌。你靠这几个素人,能撑多久?这个天花板,可是肉眼可见的。”

李舒兰的追问犀利无比,直逼林牧商业逻辑的最终底线。

乾妈刘芳菲在一旁听得有些紧张,她虽然不懂生意,但也知道李舒兰这是在拿投资机构审核项目的最高標准在拷问林牧。

然而,林牧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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