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抬起左腿,照著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皮门踹了一脚。

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彻底砸在泥地里。

他直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雨后积水未退。

脚下的皮鞋踩在泥浆里,泛起一圈黄水。

里屋那扇破木门虚掩著一条缝。

陈夜推开木门,屋內空气混浊。

屋里没人,这蠢女人根本没有回这间破烂平房。

陈夜站在只有十几平米的屋內,视线快速扫过桌面。

那里连收拾过的痕跡都没有。

那本翻烂了页边的《劳动合同法实务指南》还端端正正摆在缺了一角的桌上。

她没回来。

陈夜转过身,走出平房,回到东河村错综复杂的狭窄巷子里。

开始顺著村子里的烂泥路继续找。

拖著打著石膏固定板的右臂。

陈夜在一片废墟和待拆迁的矮房之间绕了两大圈。

鞋面沾满泥污,白色的休閒外套下摆也溅上了好几个泥点。

连村口那个散发著酸臭气味的垃圾回收站他都看了一遍。

没有。

这女人身上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手机也没有。

她能去哪,去找老家卖杂粮饼的父亲?

就那点现金连一张绿皮火车的站票都买不起。

去找公会的人鱼死网破?

以她那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性格哪敢。

陈夜不打算在这个跟迷宫一样的泥坑里继续耗下去。

这女人连逃跑都选错了方向。

摸出手机,盘算著要不要直接报警抓逃跑病號。

转身顺著主干道走出城中村的那座破牌坊。

来到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大柏油路上。

路边停著一辆亮著空车牌的黄色计程车。

陈夜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打量了一眼这位吊著手臂的乘客,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计程车顺著城郊结合部的马路快速行驶。

路边光禿禿的绿化带飞速后退。

行至一个连红绿灯都没有的三岔路口处。

陈夜偏过头,隨意地扫视了一眼马路对面的非机动车道。

一个小小身影正顺著马路一点点往前蠕动。

身上穿著一套极度不合体的蓝白条纹病號服。

裤腿挽上去一大截,下面露出两截苍白的脚踝。

脚底下套著一双极薄的塑料拖鞋。

她低垂著脑袋,大半张脸被风吹乱的头髮彻底盖住。

背脊佝僂著,一边高一边低。

没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用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半天粗气。

这造型、这衣服,不是那个连病历本都不要直接逃跑的张灵溪还能是谁。

“师傅,靠边停车。”

陈夜摸出一张纸幣丟在中控台上。

“就停这別熄火,等我两分钟。”

陈夜推开车门,大步穿过车流稀少的沥青马路。

径直绕到那个慢吞吞移动的身影正前方。

张灵溪正看著脚底下的地砖往前走,去路突然被堵死。

她慢慢地抬起下巴,拨开糊在脸上的乱发。

看清陈夜这张脸的瞬间。

她脸颊两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了一下。

隨即,鼻翼发酸泛红,两只眼睛周围迅速红透。

嘴巴瘪成一条波浪线。

非常狼狈,狼狈到街上任何一个路人看到这个画面。

都会以为陈夜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霸正在当街欺负弱小。

但在陈夜看来,只有让人火大。

“跑啊,怎么停下来了。”

陈夜盯著她,毫不客气地甩话恐嚇。

“这大马路上没划你的跑道?嫌医院那张单人床不够硬?”

张灵溪肩膀往內侧用力缩了一下。

双手不安地搅动著宽大病號服的下摆。

陈夜继续输出。

“不长脑子也得分个轻重缓急。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那套病號服一套押金就是两百块钱。”

“你在急诊科那张床上躺了那么久。

用了一套无菌清创包,吊了大半瓶消炎药水。”

“你真以为你趁著护士换班把滯留针一拔就没人追究了?”

张灵溪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脚下的塑料拖鞋在水坑里蹭出一点细碎的水花。

“欠著医院公家的抢救费畏罪潜逃。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这就叫寻衅滋事、套取公共医疗资源。”

“中心护士站的人已经把你的登记表提交给了医院。

金额不大,但足够派出所民警上街挨个录像头调监控,直接逮你送进拘留室。”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对吃白食这事这么上心。

知道躲不过去几百万债务,打算主动去捞几餐长期免费的牢饭塞牙缝?”

这番全方位、无死角的残酷普法。

直接把张灵溪心里仅剩的那一丁点侥倖砸成了碎渣。

百万负债重压、被全网封杀的绝望。

加上兜里剩的两百块钱產生的极度不安全感。

正是这些东西逼著她发著高烧还要不顾一切逃离那张按小时计费的昂贵病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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